夏日的雷雨毫无徵兆地席捲了长安城,狂风裹挟著豆大的雨点,猛烈地敲打著紫宸宫宫殿的琉璃瓦,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如同战鼓急擂。
    一道道惨白的电光撕裂墨黑的夜空,瞬间將殿內映照得如同白昼,隨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没,唯有隆隆的雷声在天际翻滚,震得人心头髮颤。
    棲凤阁內,烛火在穿堂而过的风中摇曳不定,將人影拉长扭曲,投在绘满凤凰翔舞图案的墙壁上。
    慕容嫣並未因这恶劣的天气而提前安寢,她端坐在外间书房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凤纹书案之后,案上堆积如山的,不再是寻常的政务奏章,而是北疆各地呈送来的军情邸报、边防舆图以及兵部擬定的各项调度方案。
    北疆的局势,如同这窗外的天气,已然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她身上依旧只穿著那身神凤降世裙,因夜深且是在私密的內殿书房,並未罩上那件黑金色霞帔。
    然而,即便是在这雷雨交加的深夜,这身作为她唯一寢衣的裙袍,依旧散发著不容忽视的威仪。
    墨黑的苏锦底料在跳跃的烛光下,吸收著光线,呈现出一种比夜色更沉静的玄黑,织入其中的金色棉绒与金线绣成的凤凰暗纹,则在每一次电光闪过时,骤然迸发出一瞬流烁的、如同暗夜中蛰伏龙瞳般的金色幽光,隨即又內敛下去,只在衣料的褶皱间流淌著温润的辉光。
    苏锦工艺赋予这件棉质睡裙的轻盈特性,在此刻更显其优越,即便裙幅巨大,也不会在闷热的雨夜带来额外的沉重与黏腻感。
    那长达五丈的苏锦拖尾,並未拘束,从凤纹书案之后迤邐铺开,越过光滑的金砖地面,一部分堆叠在椅脚旁,更多的则蜿蜒至书房门口,甚至有几缕滑入了通往寢臥的珠帘之下。
    因她长时间凝神阅图、时而起身对照悬掛的巨幅北疆舆图,裙摆被座椅滑轮、自身步履以及偶尔掠过的疾风带动,皱褶层叠交错,在身后铺陈出一片充满了动態与焦灼感的凌乱轨跡。
    宽大的喇叭袖,一只被她用来微微支撑著正阅读一份紧急军报的额角,袖口的金线流苏垂落案面,另一只则软软搭在铺开的边防地图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上面標註的敌我態势符號。
    她左手拇指上的那枚墨玉扳指,在烛光与电光的交织映照下,泛著深邃而冰冷的光泽。
    林臻坐在书案另一侧的矮榻上,面前也摊开著数卷文书,正凝神批阅著兵部关於粮草转运的最新细则。
    他眉头微锁,显然也在为北疆战事殫精竭虑。窗外一声炸雷响起,惊天动地,连殿內的烛火都为之剧烈晃动。
    慕容嫣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望向窗外被雨幕模糊的夜色,凤眸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轻声自语:
    “如此雷暴,北疆不知是何光景?將士们扎营在外,怕是艰苦……”
    林臻闻声抬起头,放下手中的笔,走到她身边,將一杯刚沏好的、冒著裊裊热气的安神茶轻轻放在她手边,温声道:
    “北地苦寒,夏日雷暴亦不稀奇。郑蛟是沙场老將,治军严谨,营盘必然稳固,將士们早有准备,嫣儿不必过於掛心。倒是你,看了大半夜的军报,眼神都乏了,喝口茶歇歇吧。”
    他的声音沉稳,带著抚慰人心的力量。
    慕容嫣接过温热的茶杯,指尖传来的暖意让她紧绷的心弦稍稍鬆弛。她就著他的手,小呷了一口,微苦回甘的茶汤滑入喉中,带来一丝暖意。
    她放下茶杯,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林臻放在案边的手,指尖微凉,带著依赖的力度:
    “夫君,你看这里,”她用另一只手指著舆图上漠北龙城东南方向的一处山谷標记,
    “乌维的主力动向依旧不明,但这几日,其小股骑兵越过边境骚扰的次数明显增加,范围也在扩大。我总觉得,这不像单纯的试探,更像是在……迷惑我们,掩盖其真正的意图。”
    林臻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用自己的掌心温暖著,目光隨著她的指尖落在舆图上,沉吟道:
    “你的直觉没错。乌维用兵,向来狡诈。他如此大张旗鼓地四处点火,很可能是在为真正的攻击方向做掩护。根据『夜梟』最新传回的情报,漠北王庭直属的金狼骑,近日有向西北方向秘密移动的跡象,虽然踪跡隱藏得很好,但还是被我们的人捕捉到了一丝痕跡。”
    “西北?”慕容嫣凤眸一凛,目光立刻投向舆图的另一端,
    “那里是……狼山隘口?地势险要,但並非传统用兵大道,守军相对薄弱……乌维想出其不意?”
    “极有可能!”林臻手指重重点在狼山隘口的位置,眼神锐利,
    “若从此处突破,可绕过我军重兵布防的朔方、云州一线,直插燕然都护府腹地,威胁更大!好一个声东击西!”
    慕容嫣猛地站起身,那长长的墨金色拖尾隨著她的动作在地面上滑过,发出“沙”的轻响。
    她快步走到悬掛的巨幅舆图前,仰头仔细审视著狼山隘口周边的地形地貌、驻军標记以及可能的进军路线,口中快速说道:
    “必须立刻调整部署!令燕然都护府加派精锐,严守狼山隘口及各条隱秘小路!同时,令朔方、云州守军提高戒备,防止乌维虚晃一枪!还有粮道,西北粮道必须加派重兵护卫!”
    就在她因为心中焦急,语速加快,转身想要对林臻进一步说明调整方案的瞬间——
    动作带著洞察敌情后的急迫与决断!
    那迤邐在书案后、地面上、因她骤然起身和快速走动而更加凌乱纠缠长达五丈的墨金色苏锦拖尾,被这迅猛的转身动作骤然带动!
    华贵的锦缎拂过地面,与书案椅脚摩擦,发出清晰的“唰啦”声响。
    隨著拖尾的骤然飘起——赫然露出了里面那金线密织、在烛光与窗外闪电映照下、闪烁著如同雷光般炽烈而耀眼金芒的“满地织金”內衬!
    那只布满整件睡裙和连体拖尾的凤凰纹路,在瞬间迸发出一种於危急关头洞察先机、果断决策的、无比凌厉而夺目的光华!
    那光芒充满了临战时的紧张、克敌制胜的智慧以及一种不容置疑的统帅权威,尊贵、辉煌,且带著一种与时间赛跑、决胜於千里之外的紧迫感与强大气场!
    裙摆落下,將那片凌厉的金光掩盖。慕容嫣已回到案前,提笔蘸墨,语气急促却不失条理:
    “夫君,我口述,你执笔,立刻擬旨,八百里加急发往北疆!迟则生变!”
    “好!”林臻毫不迟疑,铺开明黄绢帛,执笔以待。
    夫妻二人,一个口述,一个书写,配合默契,一道道关係著北疆安危、帝国命运的指令,在雷声雨声中迅速成形。
    就在最后一道调兵手諭即將用印之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急促、甚至带著慌乱的脚步声,伴隨著甲冑碰撞的鏗鏘之声,直奔棲凤阁而来!
    紧接著,是內侍惊恐万分的、带著哭腔的通报声,穿透了雨幕:
    “陛下!亲王殿下!北疆六百里加急军报!漠北……漠北大军犯境!狼山隘口……告急!”
    “什么?!”慕容嫣执印的手猛地一顿,玉璽重重落在绢帛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她倏然抬头,与同样骤然而起的林臻目光交匯,两人眼中都充满了震惊,但震惊之后,是如出一辙的、迅速凝聚的冰冷与决绝。
    战爭,终究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