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津义弘死盯著远方那支散发著浓烈死亡气息的黑色舰队,那颗沉入深渊的心臟,竟在此刻重新狂跳起来。
    他不认得那面囂张的骷髏旗。
    但他能嗅到,从那支舰队散发出的那种无法无天、纯粹的邪恶与混乱,与他自己灵魂深处的疯狂同出一源!
    他瞬间断定,这不是敌人。
    这是同类!
    是一群和他一样不信神佛,不敬王法,只信手中刀剑的亡命之徒!
    “备船!”
    他猛然回头,衝著身后嚇得面如土色的港口守备官,发出不容置喙的怒吼!
    “本家要去会会这位远道而来的『朋友』!”
    ……
    “黑珍珠號”的船长室內。
    伊莉莎白独自安坐在鯨骨雕成的华丽座椅上,指间摇晃著一杯果香四溢的朗姆酒。
    她那双湛蓝的眼眸透过巨大水晶舷窗,兴致盎然地打量著远处那座在倭国歷史上颇有名气的萨摩港口。
    “提督大人”一名独眼的海盗大副站在她身侧,看著港口乱成一锅粥的景象迟疑问到,“我们真要跟这帮茹毛饮血的倭人合作?听说他们连自己人都吃。”
    伊莉莎白听完,喉间发出一阵病態而愉悦的轻笑。
    “吃人的野人?”
    她嘴角勾起一道野性十足的弧度,眼神里满是玩味。
    “我喜欢。”
    “只有跟这种毫无底线、毫无信誉的疯狗打交道,才最有意思不是么?”
    “你永远猜不到他何时会从背后捅你一刀。”
    “这种隨时可能把命玩进去的刺激,可比跟那些只会摇尾乞怜的所谓『文明人』过招有趣多了。”
    说著,她將杯中烈酒一饮而尽,蓝色的瞳孔里闪烁著女赌徒般的疯狂与嗜血!
    她很清楚,林臻那个比魔鬼更可怕的男人,將“招安”这群海上鬣狗的任务交给她,正是看中了她骨子里那与生俱来的混乱与邪恶。
    唯有她,这位同样从尸山血海中爬出的海盗女王,才能镇住这群亡命徒。
    也唯有她,能將这群桀驁的野狗,变成王爷手中最锋利、最听话的黑刃!
    “提督大人!”
    瞭望手兴奋地冲了进来!
    “港口有船出来了!掛著岛津家的家徽,而且是白旗!”
    “哦?”
    伊莉莎白美艷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意料之中的笑容。
    “看来,这位传说中的『鬼岛津』,並非只会打杀的蠢货。”
    “他还懂得,在惹不起的客人面前该摆出什么姿態。”
    她缓缓起身,慵懒的声线里透著女王的霸气。
    “传令,让我们的『朋友』上来。”
    “我倒要看看,这位让织田信长都头疼的九州狂犬,究竟是何等三头六臂的模样。”
    很快,一艘掛著白旗的小小关船,在“黑珍珠號”数十门黑洞洞的三十六磅舰载重炮的无声“凝视”下,战战兢兢地靠了过来。
    当岛津义弘的草鞋踏上“黑珍珠號”那通体漆黑的甲板时,一种源自灵魂的战慄让他握紧了刀柄。
    脚下的甲板坚硬如铁,散发著浓重的焦油与海水混合的气息。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血腥与朗姆酒交织的独特味道。
    甲板上,那些赤著上身、满是伤疤与纹身的异族海盗,用一种看待牲口般的眼神打量著他和他的隨从。他们的目光里没有敬畏,只有赤裸裸的贪婪与评估,仿佛在计算將他们剁碎了能卖几个钱。
    岛津义弘身后的几名武士已经紧张到手心冒汗,腿肚子都在发软。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
    他感觉自己不是登上了一艘船,而是闯进了一头远古巨兽的喉咙。
    那数十门比他人还粗的炮口,像是巨兽的獠牙,只要一动,就能將他的萨摩水师连同港口一起撕成碎片。
    在一名高大独眼海盗的“邀请”下,岛津义弘穿过阴森的船舱走向船长室。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尊严的碎片上。
    当那扇雕刻著海妖与骷髏的沉重木门被推开时,一股混合著昂贵香料与烈酒的暖风扑面而来。
    他,看到了那个女人。
    那间比他自己的天守阁主殿还要奢华气派的船长室里,一个金髮碧眼的异国女人,正慵懒地坐在主位上。
    她就那样静静地坐著,却仿佛是这片海洋,乃至整个世界风暴的中心。
    那一瞬间,岛津义弘那颗填满了疯狂与杀戮的梟雄之心,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重击!
    他没有恋爱。
    他只是,一个渺小的信徒,终於亲眼见到了自己所崇拜的,那代表著“终极疯狂与力量”的神!
    他不可救药地,被眼前这个明明看似柔弱无骨,但君临天下的气场却比他强横百倍的绝世妖物,彻底夺走了心神!
    他半生征伐自詡为鬼,可在这个女人面前,他感觉自己不过是地狱门口一个不入流的小卒。
    “你,就是岛津义弘?”
    伊莉莎白开口了,她的声音带著一丝奇特的磁性,每一个音节都像羽毛般搔刮著人的心臟。
    她看著眼前这个身材不高,但杀气却凝如实质的独眼男人,蓝眸中也闪过一丝欣赏。
    这个倭国男人,和他见过的那些软骨头不一样。
    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諂媚,只有属於真正战士的骄傲与战意,以及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对更强力量的渴望。
    “在下岛津义弘。”
    岛津义弘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不卑不亢地行了一个標准的武士礼,手却始终没有离开腰间的“村正”。
    “不知这位……尊贵的女王陛下,如何称呼?”
    他本想称呼“小姐”,但话到嘴边却本能地改成了“女王”。
    因为他觉得除此之外,任何词汇都是对她的褻瀆。
    “女王?”
    伊莉莎白笑了,她的笑声清脆而放肆,在奢华的船长室里迴荡,让墙壁上悬掛的弯刀都发出轻微的嗡鸣。
    “这个称呼,我喜欢。”
    她缓缓起身,赤著雪白的美足,一步步走下台阶。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岛津义弘的心跳上。
    空气中那股馥郁的香气隨著她的靠近而愈发浓烈,那是一种混合了玫瑰、烈酒与硝烟的,独属於她的味道。
    她走到岛津义弘面前,身高竟与他相差无几。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深邃如海的蓝色眼眸静静地注视著他。
    岛津义弘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条深海巨蟒给盯住了,从灵魂到肉体,都被看得通透,一切秘密都无所遁形。
    他额头渗出冷汗,握刀的手青筋暴起,这是他面对千军万马也未曾有过的巨大压力。
    “他们叫你『鬼岛津』。”
    伊莉莎白终於再次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玩味。
    “一只让整个九州都为之颤抖的恶鬼。”
    “可是在我看来……”
    她伸出那只涂著鲜红蔻丹的纤长手指,动作轻佻却带著不容抗拒的威严,勾起了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指尖冰凉的触感,让岛津义弘浑身一颤。
    他看到了那双近在咫尺的蓝眼睛,里面没有半分情感,只有俯瞰眾生的漠然与戏謔。
    “你,不过是一条迷了路,又饿著肚子的……野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