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鑫像一阵小旋风般冲回自己的房间,立刻进入了“战备状態”。她先是一个电话打给自己的生活助理,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对,我爸酒窖里那两坛三十年原浆,立刻!马上!用最专业的恆温防震箱装好,送到我房车上!路上要是洒了一滴,我扣你半年奖金!”
    掛了电话,她又扑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嘴里念念有词:“南疆话……酿酒术语……发酵怎么说来著?蒸馏?酒麴?”
    她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调出自己以前整理的笔记和音频资料,开始沉浸式复习。
    苏軾的真跡,就是她此刻唯一且至高无上的kpi
    与此同时,顶层套房內。
    金彦看著女儿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恢復了平日的深沉。他拿起內线电话,接通了跟隨他几十年的心腹覃叔。
    “老覃。”
    “老大,鑫鑫到了?”覃叔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
    “到了,刚给我演了一出『黛玉索画』。”金彦语气带著一丝未散尽的宠溺,但隨即转为严肃,“她这次过来,不全是胡闹。老大让她来取红西凤,我顺水推舟,让她去跟苏老爷子接触。那老爷子手里,可能真有我们找了好几年的东西。”
    覃叔立刻瞭然:“您是说那幅《西山唱和帖》?”
    “嗯。”金彦頷首,“苏老爷子祖上是眉山苏氏的旁支,虽然年代久远,但家族里一直传闻藏著几件老祖宗的手跡。这幅帖,学术界一直认为是佚失了,但如果真的还在对我们接下来的文化项目,那就容易多。”
    “我明白了。鑫鑫小姐去谈,確实比我们任何人都合適。她身份够,又真心喜欢,不会引起老爷子的警惕和反感。”覃叔顿了顿,有些迟疑,“不过鑫鑫那性子,万一玩心太重,或者……”
    “不用担心她。”金彦打断他,语气篤定,“这丫头,大事上从不糊涂。你看她为了旅游,能把南疆话学到交流无碍,能把后勤部的损耗率做到行业最低。她只是懒得在她不感兴趣的事情上耗费精力。一旦她认准了目標,那份专注和聪明劲儿,比她大哥都不遑多让。”
    他走到窗边,俯瞰著城市的夜景,缓缓道:“让她去闯吧。我们在背后把路给她铺平就行。和南疆老匠人的谈判,你亲自盯著点,確保万无一失。这是拿到他们六十年红西凤的关键,也是鑫鑫能去苏老爷子那儿的『敲门砖』。”
    “是,老大。”
    第二天,谈判现场。
    金鑫换上了一身得体又不失亲切感的改良式旗袍,头髮利落地挽起,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微笑,站在父亲金彦身侧稍后的位置。
    当那位鬚髮皆白、穿著传统南疆服饰的老匠人努尔大叔走进来时,带来的专业翻译果然在复杂的酿酒古法和特定器具的名称上卡了壳,急得额头冒汗。
    金彦给了女儿一个眼神。
    金鑫从容上前,微微躬身,用流利而带著当地口音的南疆话问候道:“萨拉姆空,奇曼大叔(您好,努尔大叔)。”
    努尔大叔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惊讶地打量著这个漂亮得不像话的汉族姑娘。
    接下来的谈判,几乎成了金鑫的主场。她不仅准確无误地翻译著双方的对话,更能在父亲提出专业问题时,用努尔大叔最能理解的比喻和当地谚语进行解释。
    “我爸的意思是,您这种古法发酵的『凯姆斯』(南疆一种烈酒),窖藏时间对风味的影响曲线,和我们內地的高度酒有什么不同?”
    “奇曼大叔说,就像天山上的雪莲,长在冰缝里和长在阳坡下的,药效能一样吗?时间是最好的『恰伊(茶)』,泡久了,味道才厚。”
    她甚至能就某种特定酒麴的原料,和努尔大叔聊上半天,引得老爷子谈兴大发,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
    金彦在一旁沉稳地掌控著大局,但看著女儿眼中闪烁的自信光芒和游刃有余的姿態,心中满是骄傲。
    他知道,这笔生意,成了。
    果然,谈判结束时,努尔大叔用力握著金彦的手,却看著金鑫,通过她的翻译说道:“金老板,你有个了不得的『克孜(女儿)』!聪明,还尊重我们老傢伙的手艺!跟你合作,我放心!最好的『阿克塞姆(一种顶级原浆)』,我给你留著!”
    回程的车上,金彦看著身边因为成功而脸颊微红、兴奋地小口喝著水的女儿,淡淡开口:“表现不错。红西凤的事,基本妥了。”
    金鑫立刻放下水瓶,眼睛亮晶晶地看著父亲,像只等待投餵的小猫:“那爸爸,我们什么时候去拜访苏老爷子?”
    金彦看著她那迫不及待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明天下午。今天累了,回去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明天才有力气去『忽悠』你的苏軾宝贝。”
    “遵命!长官!”金鑫俏皮地敬了个礼,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明天该穿什么衣服,带什么话题,才能一举攻克苏老爷子。
    第二天下午,金鑫精心打扮了一番,既不过分隆重显得有目的性,又足够雅致能体现对文化和主人的尊重。她怀里抱著那两坛被视为“核武器”的三十年原浆,心情如同上战场的士兵,既紧张又兴奋。
    车子驶入城郊一个清幽的院落。青砖灰瓦,朱红大门。金鑫深吸一口气,跟在父亲身后,踏入了这座仿佛与世隔绝的苏家老宅。
    院子里的紫藤花开得正盛,架下摆著石桌石凳。然而,金鑫所有的好心情和精心准备,在目光触及石桌旁那个身影时,瞬间凝固。
    贺砚庭!
    他怎么会在这里?!
    金鑫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
    贺砚庭正与一位精神矍鑠、穿著中式褂子的白髮老者苏老爷子相谈甚欢。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目光精准地捕捉到金鑫,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惊喜,她来了。
    金鑫心里警铃大作。
    “苏老,冒昧打扰。”金彦率先拱手,笑容温和,仿佛没看见贺砚庭一般。
    “金先生大驾光临,蓬蓽生辉啊!快请坐!”苏老爷子笑声洪亮,目光落到金鑫和她抱著的酒罈上,“这位是令嬡吧?真是钟灵毓秀。还带这么重的礼,太客气了!”
    金鑫赶紧挤出甜美的笑容,將酒罈小心翼翼放下:“苏爷爷好,我叫金鑫。这是家父珍藏的一点心意,请您品鑑。”
    “好好好!有心了!”苏老爷子抚须大笑。
    寒暄几句后,话题引到了书画上。金鑫努力扮演著乖巧后辈,引经据典。苏老爷子听得连连点头。
    金鑫心中暗喜,感觉时机成熟。就在这时,苏老爷子笑著对贺砚庭说:“砚庭啊,你上次不是说在寻苏軾真跡吗?咱们爷俩投缘,我那幅《瀟湘竹石图》今日就赠予你了,算是为它找了个好归宿。”
    说著,苏老爷子拿起一个早已准备好的锦盒,递向贺砚庭!
    轰——!
    金鑫脑子里的弦瞬间崩断!她猛地站起来,眼睛瞪得溜圆,指著贺砚庭:“贺砚庭!你凭什么?!你又抢我”
    空气瞬间凝固。
    苏老爷子愣住了。
    贺砚庭缓缓站起身,接过锦盒,动作从容不迫。他看向金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愉悦的笑意?他语气平稳,甚至带著点无辜:
    “金小姐,这是苏老的厚爱,我也很意外。再者,”他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她,“我与苏老忘年之交,探討书画已久。金小姐今日才初次登门,如此反应,是否有些失礼了?”
    这话更是火上浇油!金鑫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像只被抢了小鱼乾的猫,恨不得扑上去挠花他那张脸!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
    一旁的金彦,非但没有出言制止,反而好整以暇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在场所有人都听清的音量,慢悠悠地来了句:“嗯,砚庭这话说的,听著是挺有道理。”
    他顿了顿,目光却带著点戏謔地扫过女儿气得通红的脸,“不过嘛,鑫鑫为了今天,可是做足了功课。又是学南疆话当翻译,又是帮我谈生意,就为了能顺顺利利拿到拜访苏老的『敲门砖』。这眼看就要到终点了,奖品被人半道截胡……嘖,是挺委屈的。”
    他这话一出,效果堪比往火堆里泼了一瓢热油!
    “爸!”金鑫听了爸爸的话后,她委屈瞬间飆升!
    苏老爷子也愣住了,看向金鑫的眼神多了几分真实的讶异和审视,没想到这小姑娘为了来见他,背后还做了这么多事?
    贺砚庭拿著锦盒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看向金彦的眼神带上了几分无奈。
    金叔叔,是嫌场面不够乱,专门来给他女儿递刀子的,明明答应他,给他一个机会追求鑫鑫的。
    金彦仿佛没看见眾人复杂的目光,继续慢条斯理地品茶,一副“我只是实话实说”的旁观者姿態。
    金鑫更是底气十足,委屈和愤怒交织,声音都带著颤儿:“贺砚庭你听见没有!我付出了多少努力!你呢?你就会耍心眼!趁虚而入!”
    贺砚庭:“……”
    他看著眼前这只被亲爹煽风点火后更加炸毛的猫,鑫鑫好可爱呀!
    不过苏軾的画不能给鑫鑫,给她,她就不理自己了。
    她咬著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分明就是故意的!你知道我要来!你知道我喜欢苏軾!你都答应我来了,不和我抢的。”
    金彦和苏老爷子相谈。
    对金鑫来说简直是酷刑,她如坐针毡,看著贺砚庭將那锦盒珍而重之地放在手边,看著他与苏老爷子、父亲谈笑风生,感觉自己像个多余的、失败的笑话。
    她一口银牙都快咬碎了,心里把贺砚庭骂了八百遍:
    “阴险!狡诈!偽君子!专门跟我作对!抢我的画!贺砚庭你给我等著!”
    而贺砚庭,表面上从容应对著两位长辈,眼角的余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那个气鼓鼓的身影。
    看著她那副恨不得扑上来咬他一口,却又不得不强忍著的憋屈样子,贺砚庭端起茶杯,借著氤氳的热气,掩去了唇角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嗯,效果不错。
    有了这幅苏軾的字画在手,这只平日里能躲他八丈远、懒得出奇的小猫,为了心头好,接下来怕是不得不三天两头地往他的別院跑了。
    就在金鑫內心疯狂扎贺砚庭小人,感觉自己快要憋出內伤时。
    一直含笑看著这场闹剧的苏老爷子,忽然將话锋转向了她,语气带著长辈考校晚辈的隨意:
    “金家丫头,听你谈吐,对古今人物也颇有见解。老夫近来重读《明史》,倒想听听你们年轻人的看法。你觉得,海瑞与张居正,同为中兴之臣,为何一生水火不容?”
    她猛地抬头,对上苏老爷子那双看似浑浊、实则锐利如鹰隼的眼睛。
    父亲金彦也停下了与贺砚庭的客套,目光落在她身上,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就连一直装作看风景的贺砚庭,也微微侧首,似乎想听她如何应对。
    金鑫瞬间明白了,这绝非隨口的考校。
    这甚至可能关係到老爷子未来是否愿意与爸爸深入交往,对於公司合作。
    电光火石间,她捕捉到了苏老爷子问题中的关键——同为中兴之臣,为何水火不容。
    金鑫略微沉吟,便抬起头,不卑不亢地开口:“苏爷爷,我认为海瑞与张居正之『水火』,根源在於他们信奉的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道』。”
    “海瑞信奉的是 『至清至刚的圣贤之道』。”
    “他如同一位手持明镜、心怀尺规的『道德法官』,他的目標是涤盪一切他眼中的『污秽』,追求的是绝对的清廉与程序的正义。”
    “为此,他可以抬棺死諫,可以无视官场潜规则,他的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他的力量源於其无可挑剔的个人操守和凛然正气,但也正因如此,他显得不近人情,难以团结大多数,他的改革更像是一场悲壮的『个人清洁运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