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砚庭对金琛那几乎要把他洞穿的目光恍若未觉,从容地对著这位正跪在祖宗牌位前受罚的未来大舅哥微微頷首,
    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依言安静地退到后方阴影处的椅子上坐下,姿態端正,神情平和。
    金淼偷偷用胳膊肘撞了一下金鑫,挤眉弄眼,用气声道:“行啊!小鑫子,家属都带来观摩集体受罚了?连大哥的糗状都敢让人看?”
    金鑫狠狠瞪了她一眼,示意她闭嘴。
    “大哥跪了几个小时了?”
    “三个小时。”
    完了,大哥一天四个小时,她一个小时,那就是她跪完了,大哥也刚好跪完……
    金琛面无表情地继续跪著,只是那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让整个祠堂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度。
    金鑫端端正正地跪在蒲团上,心里把贺砚庭骂了一百遍,要不是他卖惨,她怎么会把他带进来直面大哥的死亡凝视!
    这下好了,丟人丟到祖宗面前了,还把大哥的脸面也一起搭上了!
    时间在一种诡异又紧绷的寂静中缓缓流逝。
    当时间到了,金鑫和其他人一起,如蒙大赦般准备起身。
    跪了一个小时,腿脚不免酸麻。
    她刚一动,还没站稳,一只有力的大手便及时伸了过来,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
    是贺砚庭。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她身边。
    几乎同时,金琛也利落地站起身,虽然跪了四个小时,动作依旧沉稳。(死要面子)
    他转身,目光再次落在贺砚庭扶著金鑫的手上,眼神依旧锐利,但之前的冰刃似乎收敛了些许,只剩下深沉的审视,还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尷尬,任哪个男人都不愿在自己受罚时被可能是未来的妹夫围观。
    金鑫在贺砚庭的搀扶下活动著腿脚,感受到大哥如有实质的目光,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自暴自弃地小声对贺砚庭嘟囔:“这下彻底完了……把你带来参观大哥受罚,我死定了……”
    贺砚庭低头,看著她泛红的耳根,眼底泛起一丝笑意,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沉稳回应:“无妨,大哥明理。”
    金琛终於走了过来,在两人面前站定,先冷冷地瞥了金鑫一眼,然后才看向贺砚庭,语气听不出喜怒:“贺总,见笑了。”
    “大哥言重了,”贺砚庭態度愈发谦逊,“金家门风严谨,一视同仁,令人敬佩。”
    这词一视同仁说得恰到好处,既维护了金琛的顏面,又讚扬了金家的规矩。
    金琛的脸色稍霽,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最终定格在金鑫身上,带著一丝警告,沉声道:“跪完了,还不去吃饭。”
    金鑫如蒙大赦,拉著贺砚庭几乎是“逃”出了祠堂那令人窒息的低气压范围。
    两人一路沉默地来到了金琛位於族地內的私人宅院。
    餐厅里,训练有素的佣人已经摆好了晚餐。果然是分餐制,三份餐食分別放在三个位置。
    然而,当金鑫看清自己面前那份时,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那是一个精致的黑漆螺鈿托盘,上面摆放著宛如怀石料理般的餐食,但內容却让她眼前一黑:
    一只龙泉青瓷小碗里,盛著30克越光米熬成的米汤,清澈得能照见碗底的金箔纹路。
    三颗来自鬼子的有机白草莓,每一颗都精心去蒂,摆成花朵形状,国產也很好吃。
    金枪鱼切成薄薄的三片
    一小撮阿尔巴白松露刨成的碎屑,盛在贝母小碟中。
    见过最小號的骰子吗?四个骰子大小的和牛排,不是煎,而是蒸。
    一杯50克的燕窝汁,盛在水晶杯中。
    而旁边,金琛和贺砚庭的餐盘里,是炭烤和牛肋眼、蓝龙虾佐鱼子酱、黑松露烩饭,每一道都散发著令人犯罪的香气。
    金鑫的肝急性恶化,仿佛在这一刻又加重了几分。
    金琛在主位坐下,拿起筷子,瞥了一眼金鑫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语气平淡:
    "北海道直送的白草莓,每颗成本400。蓝鰭金枪鱼这块肉每克300。阿尔巴白松露,每克200。你这燕子的口水,价值五位数。
    小傻子,你要求的,当初你说鱼非要蓝鰭金枪鱼和东海大黄鱼,草莓非要鬼子的,银耳不吃,要吃燕窝……
    爸爸想这些符合陈教授说的高营养密度、零负担的食材。"
    贺砚庭看著那盘奢华到极致的病號餐,又看了看金鑫绝望的表情,默默拿起筷子,安静地开始用餐,不能心软,不看鑫鑫,不然他拒绝不了鑫鑫。
    金鑫颤抖著手拿起金勺,先舀了一勺米汤,淡得尝不出任何味道。
    又叉起一颗白草莓,甜得发腻却毫无满足感。那片珍贵的金枪鱼片,可以透过鱼片看到人。
    最绝的是那杯燕窝汁,她必须小口小口地抿,每一口都像是在喝自己的眼泪。
    她一边机械地进食,一边死死盯著贺砚庭叉子上那块炭烤和牛,內心的哀嚎几乎要衝破喉咙:
    那是a5和牛啊,虽然不是最喜欢的……听听这焦脆的声音……
    蓝龙虾的弹性……黑松露的香气……
    她吃的到底是什么奢侈的折磨......
    她恨不得穿越回到过去打死九岁的自己,本来食物本土化的,她虚荣心暴起,要吃这些高档顶尖的食材,吃完一个月,检查肝的时候,居然恢復得很好,从此食谱就是这样。
    她一边努力吞咽著这健康刑餐,一边用哀怨的眼神在金琛和贺砚庭的餐盘上来回扫视,內心的弹幕已经刷了满屏:
    红烧肉……
    烧鸭……
    鸡汤……
    肉包子、炒肝、滷煮……
    呜呜……
    连片辣椒都没有……
    这是人过的日子吗……
    她就喜欢吃简单点食物。
    大哥绝对是故意的!绝对是报復她带人去看他罚跪!
    贺砚庭你吃慢点!那牛肉的香气快要飘到她鼻子里了!
    这顿饭,在金鑫对著天价刑餐含泪细嚼慢咽中,显得格外漫长。
    每一口都在提醒她:你的健康很贵,但快乐无价——而你现在不配。
    吃完饭,金琛把贺砚庭叫走了,金鑫也离开,大哥说过,她一年只能回祖宅住十天,这个是大哥给金蓓蓓的承诺,她回到爸爸家。
    来到了自己的书房,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多宝阁最中央的那一排紫砂壶上。
    九把壶,形態各异,光素器、花器、筋纹器皆有,但无一例外,都出自近代紫砂巨匠,顾景舟之手。
    集齐九个,也不知道可不可以让她把顾景舟给召唤出来,给她做紫砂壶,做到999999……
    每一根线条,都蕴含著精准的比例与无法言喻的张力,多一分则肥,少一分则瘦。每一个转角,都处理得浑圆饱满,仿佛历经岁月打磨。
    那是一种绚烂之极,归於平淡的最高境界。
    他的壶,初看不觉惊艷,细品之下,却韵味无穷,越看越耐看,越用越爱不释手。
    那是一种骨子里的高贵与自信,无需靠外在的堆砌来证明价值。
    金彦看著女儿抱著那把仿古如意壶爱不释手的样子,眼里闪过一丝瞭然的笑意。
    他在旁边的黄花梨扶手椅上坐下,姿態放鬆,“被你大哥那顿『忆苦思甜』饭刺激到了?想不想怎么给自己攒点私房钱,好脱离你哥的『魔爪』?”
    金鑫把壶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转过身,脸上带著点破罐子破摔的问:“爸,没有陷阱吧?!每次你和大哥斗,最后吃亏都是我~”
    金彦挑挑眉:“有,你想不想单独存零花钱?”
    金鑫眼中带著狡黠:“爸,您看啊,我这身体,被九岁的我坑得明明白白。钱呢和分红,大哥管著,我想买幅苏軾的字画都得连蒙带骗,哦不,是合理协商。”
    她凑近几步,眼睛亮晶晶的,像只谋划著名偷小鱼乾的猫:“我就想著,咱们家你和我的这些瓶瓶罐罐,放著也是放著。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它们既发挥点余热,给我赚点零花钱,又不用大张旗鼓搞什么博物馆,省心省力?”
    金彦端起佣人刚送来的热茶,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地开口:“路子,不是没有。就看你想要多大的动静,又能担多大的风险。”
    “第一种,”他竖起一根手指,“最稳当,但也最慢。找个靠谱的艺术品基金,把你名下几件东西做个资產包放进去,每年拿固定收益。好处是省心,风险低,坏处是收益也低,想靠这个买苏軾,得等到猴年马月。”
    金鑫立刻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太慢了!”
    “第二种,”金彦竖起第二根手指,“动静稍大一点。跟金品学学,搞个小型『油画画展』。不定期在大哥名下哪个会所或者別院里,搞个小范围展览、品鑑会。来的都是圈內人,看对眼了,私下交易。好处是灵活,溢价高,人脉也能拓展。坏处是需要你花心思经营,而且,你確定你有那个耐心,周旋在那些老狐狸中间?”
    金鑫想像了一下自己要端著酒杯,跟一群老头子討论“气韵”和“包浆”的场景,顿时打了个寒颤。
    “还有没有更適合我这种懒人的?”
    金彦眼中笑意更深,竖起第三根手指。
    “这第三种嘛,”他放下茶杯,“不需要你拋头露面,甚至不需要把这些宝贝真卖出去。”
    “做个『艺术品短期质押融资』的生意。”
    看著女儿好奇的眼神,他解释道:“有些藏家资金周转不开,又捨不得卖心头好。可以把东西押在我们这里,我们借笔钱给他,收利息,到期赎回。东西在我们手里,既安全,你又过了眼癮,我们还赚了钱。”
    金鑫的眼睛瞬间亮了:“这个好!可是这需要很专业的鑑定、风控和本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