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在蓓蓓选择当远亲的时候,她刚开始天天来,但是金彦不高兴,她只能每周来两趟。
    她不爱四个孩子,但是她后悔了,金琛金瑞金鑫,已经不再要她的母爱,只剩下蓓蓓了。
    门开了,金蓓蓓的脸上带著显而易见的烦躁和阴鬱。
    她甚至都没有叫妈,直接拋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头的问题:“金大柱为什么会来京城?”
    贺兰看著女儿那双確实与金彦有几分相似,此刻却只盛满了怨懟的眼睛,心中一片冰凉。
    她不能说,金彦不让她说金家任何事情。
    她和金彦吵得多厉害,金彦很少要求她做干什么。
    结婚二十多年,金彦要求她忠於金家和男人保持安全社交距离。
    这个不能把族里的事情告诉金蓓蓓,是金彦第三个要求。
    她脸上挤出一个疲惫而勉强的笑容,她走上前,想像个真正心疼女儿的母亲那样去抚摸金蓓蓓的头髮,却被金蓓蓓下意识地偏头躲开。
    贺兰的手僵在半空,隨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放在自己昂贵的手包上。
    “蓓蓓,”她的声音带著温柔,“既然你选择了做『远亲』,我们现在心態就平和一点,不要想这么多了,好吗?”
    她的话像棉花一样,轻飘飘的,没有任何实质內容,在金蓓蓓的耳朵里,这彻底激怒了金蓓蓓。
    金蓓蓓猛地拔高声音:“平和?我怎么平和?!那个调换了我人生的家庭,那个金二柱的哥哥,现在登堂入室,成了金家的座上宾!而我,我这个真正的女儿,却成了什么可笑的『远亲』!妈,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难道就一点都不为我感到不平吗?”
    贺兰看著女儿激动的脸,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自我厌恶席捲了她。
    她为金蓓蓓感到不平吗?
    或许有过。
    但在与金鑫谈过之后,当她知道金琛金瑞金鑫不再要她母爱的时候,她连自己的情绪都整理不清,哪还有多余的力气去为女儿爭取?
    她现在做的,只能安抚蓓蓓,慢慢求金彦给蓓蓓一个机会。
    贺兰无力的解释:“蓓蓓!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但现在……妈妈没办法跟你解释太多。”
    她深吸一口气,担忧的说:“你现在的状態很不好,我们先看心理医生,把情绪稳定下来,好不好?其他的,以后再说,先慢慢来,我们不急好嘛。”
    这话听在金蓓蓓耳里,完全是敷衍和推脱。
    她看著母亲那张依旧美丽,却写满了疲惫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金蓓蓓的声音冷了下来,带著洞察一切的嘲讽:“是爸爸不让你说的,对不对?你怕他,对不对?你根本不敢为了我去违逆他!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其实你最爱的,还是你『金夫人』的身份!”
    贺兰浑身一颤,像是被这句话刺穿了最不堪的偽装。
    但是现在的她真的想做一个好妈妈。
    可金彦的话在耳边迴响:“兰兰,我们別闹了,蓓蓓的事情我会认真考虑的。”
    她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声近乎嘆息的、苍白无力的话:
    “听话,蓓蓓,我们先看医生。”
    这一刻,贺兰清晰地意识到,她也许永远无法得到女儿的理解和亲近。
    而金蓓蓓也彻底看清,她,终究还是一个人。
    当那句你最爱的是你『金夫人』的身份”脱口而出时,金蓓蓓自己也愣住了,隨即,被误解、被拋弃、被全世界背叛的巨大悲伤瞬间决堤,她猛地蹲下身,失声痛哭起来。
    那哭声悽厉而绝望,充满了二十五年的委屈和不甘。
    贺兰的心被这哭声揪紧了。她扑上前,想要將女儿搂在怀里,用体温去安抚她。
    “蓓蓓,抱歉……”
    然而,处於激烈情绪中的金蓓蓓感受到母亲的靠近,像是被侵犯了领地的困兽,猛地一挥手,想要挣脱:“你別碰我!”
    这一推,力道之大出乎两人意料。
    贺兰穿著高跟鞋,踉蹌著向后倒去,手下意识地向后撑去,却重重地按在了旁边茶几掉落在地的玻璃杯的碎片上!
    “呃!”一阵尖锐的剧痛从手背传来,贺兰痛哼一声,缩回手,只见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横亘在手背上,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她的袖口和昂贵的地毯。
    金蓓蓓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惊恐地看著母亲手上狰狞的伤口和迅速蔓延的鲜血,脸嚇得煞白。
    她慌忙起身,语无伦次:“妈!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送你去医院!我们现在就去!”
    “不!不能去医院!”贺兰忍著手背上钻心的疼痛,声音因痛苦而发颤,却带著一种异常的坚决
    她脸色苍白,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
    绝对不能让金彦知道。
    这个念头像冰水一样浇遍全身,甚至暂时压过了疼痛。
    金彦本来就已经对蓓蓓极度不满,如果让他知道蓓蓓“伤害”了她,哪怕是无心的,那后果……
    贺兰根本不敢想像。以金彦那护短的性子,他可能会彻底切断蓓蓓所有的未来的可能,甚至做出更决绝的事情。
    可她怎么能对女儿说?
    怎么说?
    难道要说“你爸爸知道你弄伤了我,会报復你”吗?
    这太残忍了,只会让蓓蓓更加伤心。
    贺兰强撑著站起来,扯过一个沙发上的丝绒围巾,胡乱地缠绕在鲜血淋漓的手上,白色的围巾瞬间被染红,“没……没事,小伤。妈妈自己处理一下就好。你……你別担心。”
    她不敢再看女儿惊恐愧疚的眼神,那眼神让她心痛也更让她害怕。
    她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在她失控之前,在保鏢可能察觉到异常上来询问之前。
    “妈,你的手……”金蓓蓓还想上前。
    贺兰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一种奇怪的保护欲,“別过来,让我一个人静一静!你……你也冷静一下!”
    说完,她像是身后有猛兽追赶一般,紧紧攥著被鲜血浸透的围巾,踉蹌著、几乎是逃也似的衝出了公寓门,將金蓓蓓和满室的狼藉与血腥味关在了身后。
    她没有坐电梯,而是跌跌撞撞地衝进了安全通道。
    冰冷的楼梯间里,她背靠著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
    手背上的疼痛一阵阵袭来,提醒著她刚才发生的一切。
    无助和恐慌像潮水般將她淹没。
    她不能回酒店,金彦马上知道。
    她也不能去公立医院,人多眼杂,风险太大。
    私人诊所?没有金彦的授意,哪家私人诊所敢隨意接待她金夫人?
    她该怎么办?
    一个个名字在她脑海中闪过,又被否决。
    金琛?不,他只会公事公办,最终还是会稟报父亲。
    金瑞?他性子更冷,只怕连电话都不会接。
    绝望之中,一个名字清晰地浮现出来——金鑫。
    是了,只有金鑫。
    她聪明,做事有分寸,而且金彦会听她的。
    更重要的是,贺兰潜意识里知道,金鑫是唯一一个在经歷了所有之后,可能还会对她保留一丝善意,並且有能力、有资源帮她妥善处理此事而不惊动金彦的人。
    她用没有受伤的手,颤抖地掏出手机,指纹解锁因为血跡而失败了好几次。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用密码解锁,在通讯录里找到了那个名字,按下了拨號键。
    电话接通的瞬间,贺兰的声音带著无法抑制的哭腔和疼痛导致的虚弱:
    “鑫鑫……是妈妈……妈妈……需要你帮忙。我……我手受伤了,很严重……但不能让你爸爸知道……你能……能来找我吗?我在蓓蓓公寓的楼梯间……”
    电话那头,金鑫的声音没有一丝迟疑或惊讶,只有沉静的果断:
    “妈,別怕,我马上到。”
    不到十五分钟,一辆车悄无声息地滑到金蓓蓓公寓楼下。
    金鑫和一位提著银色医疗箱的干练女性——她的好友李兰,一位顶尖的外科医生——下了车。
    守在楼下的保鏢见状立刻上前。
    金鑫不等他们发问,率先开口,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平静:“妈妈和我有点事要处理,你们先回去休息吧,这里不需要守了。”
    她的话滴水不漏,既合理解释了贺兰为何在此(与女儿金鑫同行),又自然地支开了保鏢。
    保鏢略一迟疑,但面对这位在族內地位超然、深得金彦信任的大小姐,还是点头应下,很快驱车离开。
    支开保鏢后,金鑫与李兰迅速进入楼道,直奔楼梯间。推开沉重的防火门,她们看到了蜷缩在角落、脸色惨白、手上缠著已被鲜血浸透的围巾的贺兰。
    “妈!”金鑫快步上前,声音里带著恰到好处的担忧。这个称呼她维持了二十多年,早已成为习惯,也是她此刻能给予对方的最大安抚。
    贺兰看到她,像是看到了救星,一直强撑著的坚强瞬间瓦解,眼泪混著冷汗流下,虚弱得说不出话。
    “李兰姐,快!”金鑫侧身让出位置。
    李兰一言不发,立刻蹲下身,动作麻利地打开医疗箱。她小心翼翼地解开那条已经被血浸透、黏在伤口上的围巾,看到那道皮肉外翻、深可见骨的伤口时,眉头都没皱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