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整(上午9:00)。
    “鐺————”
    一声浑厚、悠长、仿佛涤盪灵魂的铜磬声,从祠堂最深远的后殿传来,穿透层层空气,稳稳地落在每一个人心上。
    几乎在磬音响起的同一剎那,祠堂那两扇厚重的、雕刻著家族纹样的黑漆大门,从里面被两位事先侯在门內的执事族人,缓缓向两侧拉开。
    首席族老上前一步,立於门槛之內,用苍老而无比清晰、穿透力极强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宣告:
    “吉——时——已——到——”
    “整肃衣冠,敬告先祖。”
    “金氏子孙,依序入祠,行——礼——!”
    金彦已立於最前列的中央,他身著一袭近乎黑色的深紫缎面长衫,身形清癯挺拔,面容沉静如古井。
    金琛与金鑫,一左一右,无声而精准地立於父亲身后半步。
    这个位置绝不仅仅是“子女”那么简单,金琛在左,金鑫在右,这是金家的未来的继承人。
    昭示了他们二人作为族长最得力、最信任的臂助,在第三代乃至整个家族事务中的核心地位。
    首席族老再次上前,展开一卷以工楷誊写、列满今日需录入族谱的新丁、新妇名讳的素纸,声调苍凉而顿挫,开始朗声诵读祭文,稟告先祖家族又一年的繁衍与变迁。
    隨后,金彦族长缓步上前,亲自从族老手中接过那管据传已使用百余年、笔桿温润如玉的紫毫笔。
    他没有立刻动笔,而是先向祖宗牌位深深三揖。
    他走向那本摊开在特製谱案上的、厚重如砖石的族谱。
    谱纸泛黄,墨跡歷久弥新。
    金琛適时上前半步,以极稳的手势为他轻轻按住谱页边缘。
    金鑫则从另一侧,將盛有研好新墨的古老端砚,无声地推至最適宜的角度。
    金彦族长凝神屏息,笔尖饱蘸浓墨,悬於谱纸上方片刻,终是稳稳落下。
    在金溯这一脉写下:金大柱,金墩,白樺,金乐乐。
    当最后一个名字落成,金彦族长搁笔。
    族老高唱:“礼成——入谱——”
    金鑫与金琛几乎同时上前,一左一右,协助父亲將族谱轻轻合拢。
    两人再共同將谱匣盖上,落锁。
    金彦转身,只是用那种低沉而穿透力极强的声音:“名字进了谱,骨头就算埋进了祖坟的山头。走出去,你们是各行各业的『人物』;走回来,褪了那身『皮』,你们就只是金家的子孙。记著根在哪儿,人,才立得住。”
    族老再上前一步,立於香案侧,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古礼特有的顿挫与威严:
    “敬告列祖列宗,礼成——”
    “后世子孙——”
    “跪——!”
    话音落下,金彦族长率先拂衣,面向祖宗牌位,在锦垫上稳稳跪倒,深深叩首。
    他身后,金琛与金鑫齐身而跪,如同最忠诚的影从。动作整齐划一,叩首的幅度与父亲完全一致。
    前排十数位族老由孙辈搀扶,颤巍巍却极郑重地跪拜下去。岁月压弯了他们的腰,却压不弯这一刻的虔敬。
    隨后,跪拜的浪潮无声推涌开来。
    第二列的媳妇们垂首敛目,齐齐跪倒。
    第三列的“崽崽”们——金娇、金溪、金琉等人,也收起所有神色,在属於他们的位置上生涩而认真地跪下、叩首。
    金黎跪在孙辈前列,闭上眼,额头轻触冰冷的地砖。祠堂里静极了,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和沉缓的呼吸声。
    这短短几分钟的跪拜,没有言语,却比任何训诫都更有力。它用最古老的肢体语言,將“金家子孙”四个字,刻进每个人的骨头里。
    族老会意,高声道:“礼毕——”
    “移步偏厅,共饮福酒,同沾祖荫——!”
    礼炮这时候齐声响起。
    金鑫给放礼炮的金呈和金翘一个眼色,两人开开心心去了派出所自首。
    金鑫心在滴血,这个放礼炮的行政罚款不知道要多少钱?
    治安管理处罚法,他们两人放礼炮隨便把罪认下来,现在在律师团队的陪同下去自首,最坏的结果是行政拘留,不留案底。
    运气好的话,交罚款,批评教育。
    这两人放礼炮,族里补贴给五百万,她爸私自各给500万,昨天晚上,那群紈絝为了这放礼炮,两个认罪名额差不多打起来。
    她也想顶罪~
    在京城七环放礼炮,不是刑事罪。
    金鑫站在祠堂门廊的阴影里,听著身边贺砚庭低声与几位堂兄寒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不远处已然飘出诱人香气的厨房方向。
    她几不可闻地、极轻地嘆了口气。
    她寧愿回去厨房打杂,哪怕再去洗一筐羊杂,或者被金淼那个笨蛋气到跳脚,也不想面对接下来这个任务,安排座位。
    排座次,尤其是在金家这样枝繁叶茂、关係盘根错节、人人身上都贴著不同社会標籤的家族里,绝不是简单地把人塞进椅子。
    金鑫深吸一口气,將那份几乎要化作实质的烦躁压回心底。指尖在平板上快速滑动,屏幕幽光映著她沉静的侧脸。
    军和政,被她用无形的线隔开,中间巧妙地穿插著辈分高、性子稳、能起调和作用的叔伯,以及完全在商界、与两边都无直接利害关係的堂兄。
    几位身居要职的叔伯,自然坐在各桌主位,与德高望重的族老相邻。
    他们的配偶,那些同样有见识、善交际的婶婶伯母,则被安排去“镇”住可能比较活跃或需要被关照的晚辈那桌。
    关係紧密、有合作往来的堂兄弟儘量同席,便於交流;关係微妙、曾有竞爭的,则用长辈或旁支隔开。
    刚归族、需要被接纳的金大柱一家,被安排在与金溯爷爷血缘最近、性格最宽厚的一桌。
    她像一位最高明的棋手,在二十张棋盘上同时落子,兼顾著规则、人情与未来。
    最费思量的,是那群“小牛马”金娇、金溪、金琉他们。
    这些刚进体制、在最基层打磨的年轻族人,是家族未来的毛细血管。
    金鑫的目光在他们青涩而紧绷的脸上停留片刻,指尖在几个关键位置点了点。
    机会难得。
    她將他们打散,每人安排到一张有自家直系长辈、且那位长辈在其系统內颇有能力或人脉的桌上。
    位置不显眼,却在抬眼就能看到、侧耳便能聆听的距离。
    金鑫的考量冷静而务实:在自家祠堂,关起门来,血缘就是最硬的通行证。
    让这些年轻人在最放鬆、最自然的家族氛围里,被自家长辈看到他们的品性、谈吐,远比在外面正式拜见更有温度,也更容易留下印象。
    自家人,有能力的话,提拔谁不是提拔?
    但前提是,得让“自家人”看见你,记住你,觉得你“是块料”。
    这顿饭,对这群小牛马而言,可能比外面跑断腿都管用。
    那群小牛马看到排位,一个个看著鑫姐姐,明天去金家教育基金捐款。
    安排妥当,她將最终版座位图发到核心工作群,附言简洁:【最终座次,一小时內无重大异议即执行。辛苦各位叔伯兄长,引导族人按图落座。】
    发完信息,她闭上眼,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族人全部入座,等饭菜全部上齐,等著金军和金民回来,大家才开吃。
    老覃看著桌子的菜,那一瞬间就想起三十年前的饭菜了,那时候老大举办的。
    嗯嗯……
    鑫鑫不愧是老大养大的。
    热菜第一个就是一人一只帝王蟹,葱油味道的。
    金瑞乖巧给未来岳父大人倒酒。
    覃叔看著他:“二少爷,倒酒应该我给你倒。”
    金瑞手很稳,酒线流畅地注入覃叔面前的杯中,声音不高却清晰:“您是长辈,又是贞贞的父亲。今天我是晚辈,理当我来。”
    覃叔看著眼前这位肩章显赫、气势迫人的年轻人,此刻却低眉顺目,执礼甚恭,眼神不由软了软。他没再推辞,只是微微頷首,接过了这杯酒。
    金鑫则已经起身,端著一杯鲜榨的果汁,开始一桌一桌地敬过去。
    她的敬酒,与其说是敬酒,不如说是一场高效、周到且充满温度的情感维护。
    主桌,族老与核心长辈。
    她笑容甜美,语气娇憨又不失敬重:“大爷爷,您尝尝这鱼,是今早空运来的,知道您最爱这一口清蒸的,三叔公,酒您少喝点,我让人给您换了温过的黄酒,养胃……”
    她又看向那两个埋头苦吃、略显拘谨的“小牛马”,咬牙道:“金娇,金溪,別光吃饭,我安排你们两个在主桌,就是让你们照顾老爷子们,明白吗?”
    这两个小蠢货,吃你大爷,这桌是谁?
    长辈们看著鑫鑫,眼里都是慈爱和满意,再看两个小牛马,还是太嫩了。
    来打中坚力量,她的姿態便多了几分同辈间的爽利和默契:“大哥,辛苦了,少喝点,你还要备孕……黎哥,嫂子第一次来,你多照顾著点,可別光顾著谈工作……”
    她几句话就点到了每个人的关键处,既表达了感谢,又拉近了距离。
    金琛:“不许喝酒,吃完饭,早点回去休息。”
    金黎则赶紧给身边的栗粒夹菜,低声说著什么,栗粒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
    来到以金鈺为首的“紈絝”及年轻子弟桌。
    画风陡然一变。金鑫眉毛一挑,手指虚点著金鈺:“鈺哥,这桌你最大,看著点他们,谁要是喝多了闹腾,明天祠堂扫地的活儿就归谁包圆了!”
    紈絝们看到小恶魔去了自己妈那边,心里祈祷小恶魔做个人,別折腾他们,別告状!
    金鑫来到七大姑八大姨这几桌,看到妈妈单独一个吃,不交流不理人,她牙疼呀~
    金鑫坐在二婶、三婶中间。
    二婶拉著她:“鑫鑫,这里我来招呼,你去吃饭。”
    金鑫笑著小声说:“二婶,三婶帮我照顾一下我妈?”
    林昭点点头:“行啦!我会照顾大嫂的。”
    王敏温柔拍拍她肩膀:“鑫鑫,后天来我家一趟,我有事和你说。”
    金鑫点点头:“二婶是在二环,还是四环?”
    王敏:“二环那个家。”
    金鑫:“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