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金鑫现在要做的,就是当面、明確地告诉沈老爷子:救命之恩的情分,金家认,也一直在还,比如上次只动沈家老二。
    但这情分,不是沈阅的免死金牌,更不是可以无限透支的信用卡。
    现在,因为沈阅的行为,这张信用卡已经快要刷爆了。
    金鑫给沈老爷子的选择是:要么你自己动手,把沈阅这个“败家子”清除出去,保住沈家整体和这份情分(虽然打了折扣);要么,你就眼睁睁看著沈阅把这份情分彻底作没,然后金家再无顾忌,新帐旧帐一起算。
    这个选择,对爱惜羽毛、看重家族传承、又深知金家实力的沈老爷子来说,几乎不存在悬念。
    金鈺缓缓道:“所以,你明天去,是去『提醒』沈老爷子,救命之恩的『债』,快被沈阅『挥霍』完了。你给他一个主动『止损』的机会,让他自己把沈阅这个『不良资產』剥离出去。这样,既解决了沈阅这个麻烦,又保全了金沈两家的体面,还让沈老爷子欠你一个『及时提醒』的人情。”
    金鑫点头,“而且,『恳谈会』这件事本身,也是我们释放的另一个善意信號——金家愿意在专业领域,继续尊重和推崇沈老爷子的地位,这等於是在给沈家的核心產业『养生馆』输血、增信。一打一拉,恩威並施。只要沈老爷子不糊涂,就该知道怎么选。”
    金鈺忽然开口,声音有点低,带著点少见的认真,“大伯,我爸,三叔,还有几位叔公,其实都更属意你直接接掌金家。大哥稳重周全,但有时候太『正』了,缺了点你身上那股子混不吝的邪性和临机决断的狠劲儿。你为什么死活不干?別说你懒,我知道你懒得理直气壮,但这不是全部原因。”
    金鑫侧过头,昏黄的光线勾勒出她精致的下頜线。
    她没立刻回答,目光落在前方一排排肃穆的牌位上,仿佛在透过它们看向更远的地方。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语气恢復了那种熟悉的、带著点狡黠和理直气壮的懒散:
    “凭什么呀?”
    她掰著手指头,开始算帐,声音在寂静的祠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金氏集团赚的钱,听著是天文数字,可落到我这个『族长』手里能有多少?三分之一要分给族里上下几百口子,分红、族学、祠堂维护、各种人情往来……哪样不要钱?剩下的,我自己能揣兜里的,还得再分出去三分之一给手下的得力干將、核心团队吧?不然谁给你卖命?”
    她撇撇嘴,一副这赔本买卖谁爱干谁干的表情:
    “累死累活,全年无休,天天睁眼就是財报、併购、国家政策、政策风险……头髮掉得比长得快,美容院的钱都得翻倍。图啥?就图个『金家族长』的名头?这名头能当饭吃还是能让我多活几年?”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著一种洞悉世事的清醒:
    “鈺哥,你看爸爸,他厉害吧?可你看看他这些年,有过几天真正鬆快的时候?妈妈那边……不提了。大哥现在就已经是那个样子了,眼里除了集团就是责任,连陪嫂子都得挤时间。”
    她的目光重新变得狡黠而明亮,像只算计得逞的小狐狸:
    “我呢?我算得门儿清。这次把幕后那个老王八蛋揪出来,给金蓓蓓把路铺平了,让她名正言顺地回来,该她的给她。
    金蓓蓓回不回来,隨便她,但是她必须选择断掉沈阅的控制。
    我呢,就功成身退,老老实实回归我之前的美好生活。”
    她越说越来劲,眼睛里闪著光,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神仙日子:
    “每天睡到自然醒,十点慢悠悠去我那个后勤部打卡,喝喝茶,看看文件,下午三点准时下班——谁也別想让我加班!做四休三!完美!每周抽一天,回老宅当我的『居委大妈』,处理处理族里鸡毛蒜皮,骂骂金淼他们这些不著调的,也挺有成就感。”
    她脸上露出嚮往的神色:
    “剩下的时间,全是我的!我要去戏园子听戏,从头听到尾,不用接电话!我要去鬼市、去拍卖会、去乡下收老物件,凭我自己的眼力淘换好东西,淘到了就发朋友圈显摆,气死你们这些看不懂的!”
    最后,她像是想到了最令人兴奋的部分,语气都轻快起来:
    “等大哥和嫂子,二哥和二嫂,还有你,將来有了小侄子小侄女,我就带他们去浪!逃学翘课我打掩护,惹祸挨骂我帮忙扛,带他们见识所有『不务正业』但好玩的东西。把我小时候没玩的,带著他们玩个遍!”
    她说完,长长舒了口气,好像光是描述一下,就已经享受到了那份逍遥快活。然后她转过头,看著金鈺,眨了眨眼:
    “鈺哥,你说,是当个劳心劳力、头髮掉光、可能还短命的族长好,还是当我规划的这种富贵閒人,家族镇宅吉祥物兼孩子王好?”
    金鈺听著她这洋洋洒洒、细节丰满到仿佛明天就要实施的退休计划,一时竟无言以对。
    他想反驳,想说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想说金家需要她这样的头脑。
    可看著她那双亮晶晶的、写满了对“懒散人生”真挚渴望的眼睛,再想想她描述的族长生活的惨澹前景和自己未来可能被逼著分担的重任……
    金鈺忽然觉得,她选的这条路,好像確实挺香的?
    至少,有她在前面当富贵閒人兼孩子王,他將来是不是也能稍微轻鬆点,跟著蹭点閒?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那点劝諫的心思瞬间烟消云散。
    他摸了摸鼻子,乾咳一声:“咳……听著是挺不错。那什么到时候带侄子侄女逃学翘课,记得叫上我。背锅的时候,人多力量大。”
    金鑫得意地笑了,像只偷到油的小老鼠:“成交!”
    “小傻子,真正的原因你还是没有说。”
    “野心,我没有野心,我最多可以守,二十年前,金家重点在房地產,赚了多少,可以看家族日记,八年前重心转移,如果是我,我可能直接一刀切,但是损害了买房者的利益,那是一家人最少两代人的储蓄。那一瞬间,我知道,我成不了家主,不符合族规仁商。”
    一个小时到了,金鑫站了起来。
    看到贺砚庭在门口。
    贺砚庭带她来到崇禎皇帝自縊的那棵歪脖子树树下。
    贺砚庭:“鑫鑫,你记得在十五年前,你埋的黄金吗?我挖的。”
    金鑫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滚圆,像只受惊的猫。
    “你挖的?”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难以置信和一丝被冒犯的怒意,“贺砚庭!那是我的金子!我存了好久的!你知不知道我为了攒那些,剋扣了我二哥多少零食钱,还偷偷卖了我爸书房里一个他不常用的旧砚台!”
    贺砚庭看著她瞬间炸毛的样子,眼底却掠过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混著陈年的苦涩与庆幸。
    他没有迴避她的怒气,反而点了点头,坦然承认。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知道。那砚台是明末清初的松花石砚,虽然不算顶级,但市价也够你埋的那几根金条了。但我当时真的走投无路了。”
    “爷爷刚走,尸骨未寒。他们……我父母,怕我用爷爷留下的最后一点人脉和资源反击,联合几个早就覬覦贺家的『叔伯』,第一时间不是办丧事,而是把我控制起来。”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別人的故事,但金鑫能听出底下汹涌的暗流。
    “搜身,拿走所有银行卡、爷爷私下给的印章、甚至我隨身带的钢笔——他们怀疑里面藏著遗嘱的线索。渣爹身边的保鏢,是特种部队退役的,下手狠。我两个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看不下去想帮我,被他们当场……打断了腿,扔在路边。”
    贺砚庭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冰冷的漆黑。“我身上最后一点现金,被搜走了。他们给我的选择是,要么签一份放弃所有继承权和控告权利的『自愿书』,滚出贺家;要么,就『意外』死在为爷爷守灵的晚上。”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我跑了。用小时候跟爷爷学的,一点保命的脱身技巧,从三楼爬下来,摔伤了脚踝。一路躲躲藏藏,不敢去医院,不敢联繫任何可能被监控的人。最后,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这里。”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金鑫脸上,那双总是深邃冷静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出她的倒影,也映出一片深不见底的后怕。
    “那时候,万念俱灰。觉得爷爷没了,兄弟为我折了腿,家成了要命的虎穴,身上一分钱没有,脚还疼得钻心。看著这棵树,想著崇禎皇帝贵为天子,末路也不过如此。我算什么呢?一个还没正式掌权就被亲生父母逼到绝路的『贺家少爷』?”
    他向前走了一步,更靠近那棵歪脖子树,也靠近了金鑫。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为那段往事嘆息。
    “然后,我就看见你了。” 贺砚庭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带著一种奇异的暖意,与周围阴冷的歷史氛围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