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泽看著破防的完毅,此刻內心是无比的平静。
    他的眼神里没有仇恨,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杀意。
    只有一种俯瞰螻蚁的漠然。
    这就是修仙界,登临高位的超脱之感吗?
    怪不得无数人趋之若鶩,以命相搏。
    哪怕是亿万人海中,只有一位最终证道。
    这概率非但不会把人劝退,反而会让修士们更加疯狂。
    当你立於云端,低头望去,红尘万丈中的悲欢离合,尔虞我诈,都成了戏台上模糊的影子。
    这种凌驾於眾生之上的漠然,比任何力量都更能蛊惑人心。
    “听说,你喜欢给別人烙印?”
    许泽挥手间斩碎完毅的丹田,看著他那拙劣不堪的神魂。
    隨后,一道无形剑气精准地刺入完毅丹田,那勉强凝聚的偽化神道基,如纸糊般应声碎裂!
    灵力如决堤洪流般疯狂外泄,完毅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跌——化神、元婴、金丹……
    “如此苟延残喘,方才晋升的化神境界,也怪不得终身无法再前进寸步。”
    想罢,他大手一挥,直接用一丝焚天剑意,在上面烙下道道印记。
    彻底失去了修为的完毅,在几息之间跌落凡人。
    而神魂的痛楚,又超脱这世间任何的疼痛百倍、千倍。
    “啊啊啊——”
    身穿黑袍的男人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痛的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剑意化烙,不是刻在肉身,而是直接灼烧魂体。
    每一道烙印落下,都像是將灵魂撕开一道口子,再灌入滚烫的岩浆,那是超越肉身痛觉极限千百倍的折磨。
    完毅像条被剥了皮的野狗,在地上疯狂翻滚抽搐,十指深深抠进岩石,指甲崩裂,血肉模糊。
    他想求饶,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他想自尽,却连调动一丝力气捏碎心脉都做不到。
    许泽看向一旁正紧咬著牙,脑海中闪烁著回忆的少女,开口问道:
    “解气吗?”
    身旁。
    看著自己的仇人如此下场。
    白语汐只觉得,像是在做梦一样。
    她不由得想起自己幼时那一幕幕的画面,青丘漫山遍野的狐火,想起一个个死在自己面前的族人,那不甘的眼神。
    她闭上眼睛,眼中却没有大仇將报的激动,反而是一片空茫的悲凉。
    最终,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杀了他吧。”
    不管如何折磨这个男人,都不足以洗刷他的罪孽。
    唯有用他的性命,来慰藉父母的在天之灵。
    许泽点点头,又是一念之间。
    完毅翻滚的身体骤然僵住,隨即,从指尖开始,化作无数极细微的的尘埃。
    那过程无声无息,没有爆炸,没有血肉横飞,就像一幅被橡皮轻轻擦去的炭笔画。
    黑袍、血肉、骨骼、乃至最后那一缕在剑意灼烧下奄奄一息的神魂……尽数化为齏粉。
    就仿佛他从来都没有来过这个世上。
    三长老同样神色淡然的看著眼前一幕,脸上无喜无悲。
    她似乎也想起了一些曾经的事情。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月下对她微笑,说要带她去看中洲星河的少年。
    想起后来,那个眼神越来越阴鷙,越来越陌生的道侣。
    想起腹中胎儿被生生炼化时,自己神魂俱裂的痛楚……
    与此同时,一枚石子从山崖顶端滑落。
    “爬上宗主峰,你用了三百年。”
    “可落到低谷,不过几息之间罢了。”
    看著那枚落地的石头。
    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
    妇人摇了摇头,不再去多想。
    “前辈,您接下来有何打算?”
    她对许泽的称呼都变了。
    这可是真正的化神期修士。
    能弹指抹杀完毅,一念崩碎护山大阵的绝世大能。
    许泽此刻的修为,恐怕距离下一个境界……都只有一线之隔。
    太恐怖了。
    是自己毕生都没有可能达到的高度。
    “剩下的都交给你处理吧。”
    许泽用柔和的灵力托起白语汐,朝著宗主峰的方向遁去。
    无论是解散宗门,还是三长老想要重新培养弟子,都不管自己的事。
    反正那些彼阳的都被自己杀完了。
    接下来,只剩最后一件事。
    看著许泽消失在原地,妇人神色复杂。
    她似乎隱隱感觉到了些什么,可又不敢开口,无法確定真偽。
    能突然从筑基巔峰,拥有这样的力量……
    远处山道上。
    “宗、宗主呢?”
    “已经化为烟尘了。”
    “那岂不是到处都是?”
    “你这么说我有点膈应……”
    看戏的弟子们已经彻底傻了。
    震惊二字,不足以形容他们此刻的状態。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
    以至於大多数人到现在还张著嘴,脑子一片空白。
    为什么刚刚上山一年多的师兄,突然就变成了化神大能?
    还三两下,给他们宗主的骨灰都给扬了!
    今天的事情,无疑会成为南洲永远也无法解释的传奇歷史。
    ……
    宗主峰內,一间幽暗的密室。
    许泽挥手抹除禁制。
    门上符文像是被阳光照射的冰雪,迅速消融。
    一位遍体鳞伤,双目无神的女人就在其中。
    就连此刻被释放重获自由,她都没有反应过来。
    “族长!!”
    白语汐突然涌出泪水,看著多年未见的长辈。
    这也是九尾狐一族,唯二的倖存者了。
    这二十年时间里,完毅对他进行了何种折磨,可想而知。
    “你是……”
    看到白语汐那张精致的脸,熟悉感才涌上心头。
    女人的眼神中才恢復了一丝光亮。
    “是我啊,阿汐!”
    少女扑在她的怀里哭成泪人。
    “那个大魔头呢?”
    “他死了,他终於死了……”
    两人一番声泪俱下的交流。
    白语汐也简单的介绍了一下许泽,和最近所发生的事情的经过。
    听完过后,那名女人无法起身,只能用感激的神情看著不远处的少年。
    到达超凡脱俗的境界,许泽的周身笼罩著一层淡淡的光晕。
    任何人见到他,恐怕都会產生一种自己见到了真仙临凡的错觉,心生敬畏,不敢直视。
    “如此一来,也算是交出了一个还算不错的结局吧。”
    许泽看著眼前的一幕,心中默念。
    他知道,自己应该是要通关了。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觉得还不够完美。
    可似乎也无法做的更好了。
    他又还能做些什么呢?
    【00:01:45】
    系统面板上,蓝波丸药效的倒计时,也已经到了最后阶段。
    感受著体內不断流逝的生机。
    许泽意识到,时间一旦结束。
    自己应该是一秒都不会弥留,瞬间消失的那种。
    毕竟,能够获得如此逆天的力量,恐怖代价是必然的。
    但不得不说,还是很爽啊。
    系统道具,恐怖如斯。
    “前辈,您……”
    就在白语汐和族长依偎了片刻过后。
    由於许泽解除了对方身上的限制,她的气息也很快恢復到了元婴期。
    所以,她能够察觉出一丝不对劲。
    本身狐妖也是极其敏感的种族。
    “如你所想,我的时间不多了。”
    许泽坦然的笑了笑,將自己带不走的道具,全都放在了地上。
    “这些东西我用不上了,你们拿去重建青丘也好,提升修为也罢,隨意。”
    刚才就算弹指间便把那些彼阳的全杀了,但他还是伸手一抓,把那些人的储物袋都拿了过来。
    打完架摸尸体可是个好习惯。
    而看著地上琳琅满目的宝贝。
    白语汐错愕了一瞬。
    即使刚才心中有了那么一丝猜测。
    可是她一直都不愿意接受,也不敢去想。
    “不、不要……”
    现在许泽自己亲口承认,还像交代遗言一样,留下自己的遗產。
    让这个少女意识到,自己无法逃避现实了。
    白语汐放开怀中的族长,想要再去触碰一下少年的脸。
    她飞扑过去的一瞬间,手掌却只触碰到了空气。
    许泽已经变成了灵魂体状態,连让她再次拥抱的机会都没有。
    “为什么、为什么……”
    真正的巨大悲伤轰然涌现的时候。
    白语汐发现自己想哭都哭不出来。
    那是一种近乎窒息的感觉。
    掐住了她的脖子,不让呼吸。
    扼住她的大脑,停止思考。
    世界失去了声音,失去了顏色。
    只剩下眼前那道逐渐淡去的身影。
    “你身上的印记,我刚才也替你抹除了,好好活下去吧。”
    许泽的身体逐渐化为虚幻。
    “別离开我……別离开我好吗?”
    白语汐几乎是恳求的说道,嘴唇颤抖。
    “很抱歉,我办不到了……起码现在办不到。”虚影中的少年摇了摇头。
    “救我的代价,就是付出你的生命吗?”
    宗主峰上,这名女孩终於想起了一切。
    那是另一段不属於这个世界的记忆。
    少年手持一把银白色的长剑,上天入地,以生命本源为代价,诛杀何运道。
    同样是为了自己。
    两次了。
    两次都是他,用最决绝的方式,为她斩开生路,然后走向毁灭。
    她配吗?
    “不值得,不值得啊……”
    自己真傻。
    她为什么没有早点想起来呢?
    如果是这样,自己情愿继续承受曾经的一切,也不像经歷如此痛苦的生离死別。
    她情愿让许泽活下去。
    白语汐崩溃了,巨大的愧疚与悔恨几乎將她吞噬。
    她的泪水夺眶而出,源源不断的从脸颊滚落。
    她跪在少年的虚影前,用前所未有的绝望,撕心裂肺的吶喊道:
    “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些……我又没有逼你救我!”
    少女的声音迴荡在山峰之上。
    许泽睁大眼睛,可很快又归於平静,用温和的语气劝说道:
    “没关係,有生理缺陷也很正常。”
    “正因为有遗憾,人生才显得格外珍贵。”
    这点,自己还是感同身受的。
    “……?”
    白语汐愣了一瞬。
    这傢伙在说什么呢?
    他怎么还共情上了!?
    可很快,巨大的悲伤又把她给淹没了。
    “我不要自由了,你別死好不好,你回来好不好……”
    白语汐的无力感快要溢出来。
    许泽现在也有些想摸摸她头的衝动。
    可是自己现在只是神魂的残影,没法触碰到实体。
    真是的,化神期死起来这么麻烦?
    终於,他的眼前漆黑一片,思绪归为虚无。
    这一次,画面却没有立刻结束。
    就在白语汐万念俱灰之时。
    异变陡生——
    邀月峰上,突然射出了一道皎洁的月光,直指苍穹。
    那月光並非寻常,其中蕴含著古老苍茫的气息,仿佛沉睡了万古的某位存在,於此刻甦醒。
    “这……”
    见此一幕,狐妖族长想起了那个传说,在此地飞升的妖族真仙。
    据说,她是一只天宫的月兔所化,喜好喝酒,才坠落凡间。
    “传说居然是真的。”
    望著那一抹月光,此刻幻化成一缕残念,狐妖族长暗自咂舌。
    这一缕残念,正是那位月兔真仙留下的。
    月光如柱,在夜空中缓缓转动,逐渐勾勒出一道朦朧曼妙的身影。
    “苦情的小狐狸,没想到,竟还有人能唤醒我留在此地的一道神识。”
    她周身縈绕著清冷月华与淡淡酒香,衣袂飘飘,恍若月中仙灵。
    “说说吧,你有什么愿望。”
    引起这道残念共鸣的,正是白语汐那巨大的伤感之情。
    再加上他九尾妖狐圣女的身份。
    如此巧合,实属难得。
    所以,月兔决定小小的帮她一下。
    “前辈,求您了,只要您让我能陪在他身边,做什么我都愿意……”
    白语汐虔诚的对著月光下的身影许愿。
    月兔化形后的身姿若隱若现,朦朧曼妙,显然也是一位极美的少女。
    她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道:
    “此子的来歷颇为特殊,你的愿望倒还真有实现的可能。”
    “在数个纪元之前,这天元大陆尚是完整一体时,有一件始祖天尊留下的先天灵宝。”
    “该灵宝有重塑歷史,轮迴时间之能,只是如今已碎成了五块……”
    ……
    【蓝波丸的副作用发作,你死了。】
    【你成为了南瞻部洲第一个完美筑基的修士,达成史诗成就:完美筑基。】
    【你以筑基巔峰的实际修为,斩杀了该地图修为最高的修士——完毅,达成传说成就:越级?越麻了】
    【你改变了白语汐的未来,诛灭了魔门彼阳宗,达成核心成就:拯救者。】
    【当前副本进度:90%。】
    【恭喜!您的通关进度达到第三阶段,获得奖励!】
    【奖励:锚点+3,积分+3000!】
    ……
    无边无际的意念空间內。
    许泽看著眼前的金色面板。
    在结算和奖励的下方。
    还有著一行小字。
    【当前进度已满足通关条件,是否开启下一副本?】
    【注意:开启新副本后,原副本的存档进度將永久保存,无法改动。】
    “果然通关了。”
    许泽点了点头。
    他看著第二个副本的名字,不免有些心潮彭拜。
    【新副本:北俱芦洲】
    这不就是老师丁婉的家乡嘛。
    就在他的手悬在系统面板的上方,想要在“前往新副本”上面,按下【確认】按钮的瞬间。
    似乎冥冥之中。
    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將他的胳膊给按住了。
    如同触电般的感觉,从许泽的脑海一闪而过。
    他曾经做出过同样的选择!
    而这一次,那个曾经的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让自己做下相同的决定。
    “什么情况?”
    这还是许泽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
    他第一次意识到。
    自己的鬼脑。
    並不如自己一直所想的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