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尔冬日的晨光,透过事务所洁净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狭长而温暖的光斑。
    空气里瀰漫著一种与前几日截然不同的寧静。
    只有中央空调系统发出低沉的、令人安心的嗡鸣。
    韩奕哲是在一种久违的,自然甦醒的满足感中睁开眼的。
    没有紧急任务的电话铃声。
    没有柳智敏絮絮叨叨的信息轰炸。
    更没有需要立刻评估的安全威胁。
    韩奕哲花了三秒钟,確认手机屏幕上除了时间am—8:02和一条银行余额变动通知外,一片祥和。
    然后,韩奕哲伸了个绵长的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啊…清净。”
    韩奕哲咕噥一声,嗓音带著刚睡醒的沙哑,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处理完dispatch和s.m那边的麻烦,已是凌晨。
    用一盒可可奶和一段堪称“业界典范”的灰色谈判,换来的一天假期,显得弥足珍贵。
    韩奕哲决定好好享受。
    洗漱完毕,韩奕哲趿拉著拖鞋,开始了假期的第一个仪式—洗衣服。
    他將积攒了几天的衣物,主要是些休閒裤和深色上衣,一股脑塞进洗衣机,倒入洗衣液,按下了启动键。
    隨著洗衣机开始注水、滚筒缓缓转动,一种莫名的,想要製造点声响的衝动涌了上来。
    韩奕哲拿起手机,熟练地翻出歌单,选择了(g)i-dle的《latata》,然后……按下了播放键。
    不是跑调。
    真的不是跑调。
    每一个音高,韩奕哲都奇蹟般地踩在了谱子上;每一个节奏点,他都精准地跟上了鼓点。
    但是,没有起伏。
    韩奕哲的歌声,如同用最先进的tts技术合成的產物,所有的音符都被平均地、毫无感情地吐出来。
    本该充满异域风情的“latata”被他唱得像是在朗读“拉、塔、塔”三个毫无关联的音节。
    本该充满张力的段落,在他口中变成了平稳的直线。
    明明旋律是动感的,从他嘴里出来,却变成了一种让人莫名焦躁、头皮发紧的噪音,仿佛有人用指甲在反覆刮擦某种光滑的表面。
    韩奕哲本人浑然不觉,甚至隨著那“平稳”的节奏,微微晃动著身体,完全沉浸在自己製造的“声波攻击”中。
    韩奕哲放肆地大声唱著,声音在空旷的事务所里迴荡。
    直到一曲《latata》结束,又无缝切换到了twice的《likey》。
    “likey likey likey… eh-oh…”
    同样精准,同样平铺直敘,同样…令人窒息。
    洗衣机工作的轰鸣声,几乎要被这诡异的歌声盖过去。
    终於,洗衣程序进入安静的脱水阶段,韩奕哲也唱得心满意足,关掉了音乐。
    世界重归清净。
    韩奕哲满意地点点头,觉得身心都得到了洗涤。
    接下来是整理事务所。
    这里本就维持著近乎强迫症般的整洁—文件归类清晰,器材摆放有序,地面一尘不染。
    但韩奕哲的假期仪式感,要求他必须再做点什么。
    韩奕哲戴上蓝牙耳机,找到了一个收藏已久的音频课件—《汉南洞不动產投资潜力分析与税务规划》。
    一个冷静、理性的男声开始在耳边响起,讲述著容积率、土地持有税、豪宅市场波动周期…
    韩奕哲拿著微湿的抹布,慢条斯理地擦拭著本就光洁如新的办公桌面、书架隔板。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神情放鬆。
    “…值得注意的是,un village片区虽属传统豪宅区,但其部分建於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公寓,公共设施老化问题凸显,未来五年內可能面临高额维修基金摊派,这將直接侵蚀投资回报率…”
    听到这里,韩奕哲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放下抹布,转身快步走到办公桌后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专门的皮质笔记本和一支钢笔。
    翻开本子,里面已经密密麻麻记录了不少房產相关的要点、数据和计算公式。
    韩奕哲拧开笔帽,腰背挺直,神情变得专注,如同在听取重要的行动简报。
    韩奕哲在“潜在风险”一栏下,利落地写下了“老旧豪宅公寓—维修基金陷阱”,並在旁边画了个圈,打了个问號。
    “啪嗒。”
    笔帽合上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做完笔记,才重新起身,继续他那带著思考的擦拭工作,仿佛刚才那段插曲是工作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阳光缓缓移动,將他的身影拉长。
    空气中瀰漫著洗衣液淡淡的清香,耳机里是关乎未来“巢穴”的冷静分析。
    对於韩奕哲而言,这种掺杂著幼稚放纵和现实盘算的独处时光,构成了他“乾净的自由身”里,最简单、也最真实的快乐。
    將最后一件擦拭过的摆件——一个造型简约的金属地球仪——精准地放回书架原位,韩奕哲摘下蓝牙耳机,结束了上午的“不动產进修课”。笔记本上新增的几条笔记让他对汉南洞的执念更加清晰,也心满意足。
    阳光正好。
    韩奕哲决定將这份閒適延续下去。
    休假,就意味著把时间浪费在那些看似“无用”,却能让身心愉悦的事情上。
    韩奕哲拿起手机和钥匙,溜达著出了门,目的地是位於社区转角,那家他光顾了快一年的理髮店。
    店面不大,但乾净整洁,老师傅手艺稳当,最重要的是话少。
    老头不会追著问“先生做什么工作”或者“有没有女朋友”。
    “老样子,修一下就好,精神点。”
    韩奕哲在镜子前坐下,言简意賅。
    老师傅点点头,围布一抖,剪刀便在他发梢间嫻熟地飞舞起来。
    韩奕哲放鬆地闭上眼,享受著头皮被轻柔触碰的舒適感,以及剪刀规律的“咔嚓”声。
    没有需要警惕的危险,没有需要应付的跳脱女偶像,只有此刻纯粹的、属於一个二十四岁年轻人的放空。
    半个小时后,顶著清爽利落的髮型,韩奕哲感觉连呼吸都顺畅了几分。
    他在路边摊顺手买了一份多加鱼板的辣炒年糕。
    一边吃著,一边慢悠悠地踱回事务所。
    真正的重头戏在回家之后。
    韩奕哲放好热水,在水里加了点能舒缓肌肉的浴盐。
    当整个身体浸入温热的水中时,他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嘆,连日来的疲惫都被这汪热水溶解、带走了。
    泡了约莫十分钟,身体彻底鬆弛下来。
    某个被压抑已久的,属於大男孩的玩心开始蠢蠢欲动。
    他湿漉漉的手在浴缸边缘摸索了几下,从旁边一个防水的储物格里,拿出了一个旧物—
    一艘比例精確的韩国海军“文武大王级”驱逐舰模型。
    模型有些年头了,漆面略有磨损,但每一个细节都保存完好,显然主人非常爱惜。
    韩奕哲將模型小心翼翼地放在水面上。
    眼神瞬间变得专注起来,甚至带上了几分他在工作时才会有的锐利。
    浴缸不再只是浴缸,而是变成了波涛汹涌的大海。
    韩奕哲的手指化作无形的风与暗流,推动著“驱逐舰”破浪前行。
    “左舷十五度,发现不明目標!”
    韩奕哲压低声音,模擬著电台的杂音,语气严肃,仿佛正身处紧张的舰桥。
    韩奕哲用另一只手弹起几颗水珠,当作是敌方袭来的炮弹。
    “近失弹!规避!”
    韩奕哲操纵著模型一个灵活的“之”字形机动,巧妙地“躲”开了水珠。
    “主炮准备……发射!”
    韩奕哲用指尖轻轻敲击浴缸边缘,模擬炮火轰鸣的“砰!轰!”声。
    同时对著战舰模型前方吹了口气,模擬爆炸的衝击波。
    水面因此荡漾开一圈圈涟漪,“敌舰”被“击中”,缓缓沉入“海底”。
    其实是沉到浴缸底啦。
    韩奕哲玩得不亦乐乎,表情认真得如同在指挥一场真正的海战。
    偶尔还会夹杂几句,即兴编造的战术指令和损管匯报。
    温热的水汽氤氳上升,模糊了浴室镜面,也柔和了他平时显得过於清醒和冷静的眉眼。
    这一刻,韩奕哲不是那个在灰色地带游走、精於算计的私家侦探。
    也不是那个曾在体系內执行隱秘任务的前指挥官。
    更不是那个被当红女偶像呼来喝去的“薪水小偷”。
    韩奕哲只是一个在浴缸里玩军舰模型,会自己给自己配旁白的邻家男孩。
    幼稚,但快乐。
    直到水温渐渐降低,皮肤开始起皱—
    韩奕哲才意犹未尽地將心爱的模型捞起来,用软布仔细擦乾,放回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