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內的空气逐渐被炭火预热器的温度、大麦茶的香气,以及四个年轻女孩自然散发的生命力填满。
    柳智敏和金冬天关於菜单的爭论已经进入第三轮—
    这次是“大酱汤里要不要加豆腐”。
    吉赛尔和寧艺卓则开始了新一局《原神》。
    名井南温柔的声音偶尔从耳机漏出一点:“吉赛尔,那个挑战有时间限制,別贪…”
    总经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这一切。
    他手里的茶杯已经续了两次水,但他几乎没有喝。
    视线在四个女孩身上缓缓移动,像是在確认什么,又像是在计算什么。
    几秒后,他放下茶杯,站起身。
    “我去一下洗手间。”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柳智敏头也没抬,只是挥了挥手,继续和金冬天爭论豆腐应该切成方块还是三角。
    总经纪人拉开移门,走进走廊。
    木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包间里的笑声、爭论声、游戏音效瞬间被隔开大半,只剩下模糊的底噪。
    走廊里很安静,深褐色的木地板被打理得一尘不染,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纸罩壁灯,光线温和而不刺眼。
    总经纪人没有往洗手间的方向走,而是向右转,沿著走廊走到尽头的休息区—
    一个放著两张单人沙发和小茶几的角落。
    这里可以看到庭院另一侧的景观,月光洒在枯山水的白砂上,泛著冷色的微光。
    总经纪人没有坐下。
    他站在窗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显示著几条未读信息:
    来自公司宣传组的明日行程確认、造型师发来的下一套打歌服参考图、以及…来自韩奕哲的二十分钟前发来的简短匯报:
    【17:50目標论坛发帖:因学业压力暂停追星活动。语义分析:冷静,无情绪化词汇,符合『理性撤退』模式。】
    【18:15相机租赁设备已归还。收据上传论坛作为『退出证明』。】
    【18:40手机信號离开校园,往瑞草区方向移动。与自述『回老家』计划吻合。】
    【初步评估:目標已进入行为固化期第一阶段。建议持续监控72小时。】
    总经纪人盯著这几行字看了很久。
    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想要回復什么,但最终只是锁屏,將手机放回口袋。
    然后总经纪人转过身,背靠著窗框,闭上眼睛。
    走廊里的安静此刻变得格外清晰。
    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听见远处厨房传来的隱约切菜声,能听见自己心臟平稳而有力的跳动。
    但在这些声音之下,是另一种声音—
    那些早上在galleria西馆休息室里,从韩奕哲电话里隱约漏出的词语。
    “甲基苯丙胺”。
    “栽赃”。
    “置入”。
    每一个词都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沉进胃里。
    总经纪人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走廊对面墙上掛著的那幅小字上:
    “一期一会”。
    毛笔字的墨跡浓淡相宜,笔画间透著书写者的从容。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这个词语的情景—
    不是在日本,而是在首尔一家很小的韩定食店里。
    那时他刚入行,跟著前辈经纪人学习。
    前辈指著墙上的字对他说:“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就是『一生只有一次的相遇』。我们做经纪人的,和每个艺人相处的时光,也都是一期一会。”
    那时他不懂。
    后来他懂了。
    当他带的第一个女团毕业时,当他看著那些曾经在练习室里一起哭一起笑的女孩们各奔东西时,他懂了。
    当他现在看著柳智敏、金冬天、吉赛尔、寧艺卓—
    这四个他把她们从十几岁带到现在,看著她们从青涩的练习生成长为在舞台上发光的偶像,看著她们累到在后台直接睡著,看著她们因为一个舞台失误哭到眼睛红肿,看著她们拿到第一个一位时抱在一起又笑又哭—
    他更懂了。
    一期一会。
    所以他要保护好这段相遇。
    用任何他能用的方法。
    哪怕有些方法,让他胃部不適。
    总经纪人重新拿出手机,解锁,打开通讯录,找到韩奕哲的名字。
    他没有拨號,只是看著那个名字,以及名字旁边他自己备註的简短標籤:【专业。高效。手段灵活。】
    “手段灵活”。
    多么委婉的说法。
    实际上应该是:
    为了达到目的,可以在法律边缘游走,可以动用灰色关係,可以栽赃陷害一个十九岁的女学生,毁掉她的人生。
    总经纪人按熄屏幕。
    他无法否认韩奕哲的专业性。
    从接到柳智敏那模糊的“好像有人跟踪我”的抱怨,到锁定崔素妍,到布控、取证、心理侧写,再到今天早上那场天衣无缝的“现场抓捕”,整个过程效率高得可怕。
    而且韩奕哲从未试图越过他直接联繫公司高层。
    所有的报价单清晰透明,所有的行动方案提前报备,所有的匯报准时送达。
    在这个行业里,这种契约精神难得一见。
    大多数私家安保要么漫天要价,要么能力不足,要么试图和艺人建立私人关係,从中牟利。
    韩奕哲没有。
    他就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收钱,办事,交付结果。
    不多问。
    不越界。
    不掺杂个人情感。
    这也是为什么,儘管总经纪人对他那些手段感到不適,却不得不承认:
    韩奕哲是目前最合適的“刀”。
    一把锋利、精准、不会伤到握刀人的刀。
    但刀就是刀。
    总经纪人睁开眼睛,看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移门。
    门后,柳智敏的笑声隱约传来。
    他想起柳智敏看韩奕哲的眼神—
    那种在嫌弃、斗嘴、吐槽的表象下,偶尔会闪过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亮光。
    那不是依赖。
    依赖是柳智敏对他的眼神:
    累了会自然地靠过来,饿了会直接说“欧巴我饿”,委屈了会红著眼眶但强忍著不哭——那是孩子对家长的信任。
    但对韩奕哲,柳智敏的眼神里有更多东西:
    好奇,探究,想要引起对方注意的细微挑衅,以及…一点点被吸引的跡象。
    这更危险。
    因为韩奕哲的世界,和自己与她们的世界,隔著一条看不见的鸿沟。
    总经纪人转过身,重新看向窗外的庭院。
    月光下,白砂上的波纹像是被冻结的涟漪。
    他的思绪飘向更现实的问题:
    钱。
    sm娱乐的结算制度,他比谁都清楚。
    出道第一年,公司会不计成本地投入:
    宣传、製作、打歌服、妆造、海外培训、语言课程…所有这些费用都会被仔细记录,计入“预付成本”。
    而艺人的收入—音源、专辑销量、gg、商演—会优先用来抵扣这些成本。
    根据他的经验,以aespa目前的上升势头,至少要到第三年,才可能开始有像样的结算。
    在这之前,她们挣的每一分钱,大部分都会流回公司的帐户。
    而公司对“成本”的计算方式,总是很“灵活”。
    比如那套柳智敏今天穿过的alexander mcqueen连衣裙,购入价可能是一千两百万韩元。
    按照公司的“服装摺旧规则”,打歌服穿满三次就会按原价的30%计入成本—
    也就是三百六十万韩元,平均到四个成员身上,每人九十万。
    但这套裙子实际还能穿,还能租借给其他艺人,甚至能在二手市场卖出不错的价格。
    又比如声乐指导课。
    明明是四个人的集体课,课时费却会按人头平摊,计入每个人的个人成本。
    还有妆发团队的“隨行费”—
    哪怕只是去拍个画报,也会按“每人每小时”的標准收费。
    这些条款白纸黑字写在合同里,当初签的时候,四个女孩和她们的家长都看过。
    在韩国偶像行业,这是默认的规则。
    总经纪人无能为力。
    他能做的,只是在有限的预算內,儘量让她们过得好一点。
    比如在行程间隙偷偷给她们买想吃的零食。
    比如在她们累到不行时,利用特权升级酒店房间。
    比如—像现在这样儘量压缩不必要的开支,好让公司那些“合理”的成本分摊不会压垮她们。
    韩奕哲的时薪,太高了。
    如果按照今天的收费標准…
    总经纪人深深吸了一口气。
    冰凉的空气穿过走廊,带著庭院里植物的淡淡气息。
    他做出了决定。
    等崔素妍这件事彻底平息,等確认那个女孩不会再构成威胁,他会找理由减少韩奕哲的跟行程频率。
    非必要的公开行程,用普通安保公司。
    签售会、粉丝见面会这类风险较低的场合,用公司內部的安保团队。
    只有海外行程、大型颁奖礼、或者像今天早上那种明確存在威胁的情况,才启用韩奕哲。
    这样可以省下至少三分之二的费用。
    而这些省下的钱,可以转化为她们更宽鬆的预算空间—让公司少往帐单里塞一些乱七八糟的费用,让她们能多结算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至於柳智敏对韩奕哲的那点“兴趣”…
    总经纪人看著移门,想像著门后柳智敏此刻的样子—
    大概又在和金冬天斗嘴,黑色背心的肩带可能又滑落了,她自己浑然不觉。
    他会找机会,委婉地提醒她。
    不是以经纪人的身份,而是以……以那个看著她们长大的“老母亲”的身份。
    提醒她保持距离。
    提醒她,韩奕哲的世界,不是她应该踏足的世界。
    哪怕那个世界能提供绝对的保护。
    但有些保护,代价太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