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四十平米的空间,被玻璃隔断分成两个区域:
    外面是办公区,一张深灰色的l型办公桌,两台並排的显示器,一把人体工学椅。靠墙是一排文件柜,柜门紧闭。墙角有个小冰箱,上面摆著微波炉和电热水壶。
    里面是会客区,一张米白色的双人沙发,一张玻璃茶几,茶几上放著一盆绿萝。沙发对面是个简易书架,上面摆著几本大部头的书:《韩国刑法典》《刑事诉讼法注释》《犯罪心理学》《危机干预手册》和一大推有关房地產投资、买卖的书籍。
    整个空间乾净,但冷清。
    没有照片,没有装饰画,没有多余的东西。
    连空气都带著一股…简练的味道。
    “进来吧。”
    韩奕哲脱了大衣掛在门后的衣架上,走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
    柳智敏这才走进去,反手关上门。
    门锁自动落锁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柳智敏站在玄关处,脱掉靴子—靴子上沾著雪水,在深色的地板上留下湿漉漉的印子。
    柳智敏没找到拖鞋,乾脆光脚踩在地板上。
    地板是复合木材质,冬天踩上去冰凉。
    柳智敏缩了缩脚趾,走到沙发边,把自己扔了进去。
    沙发比看起来软,柳智敏整个人陷进去,舒服地嘆了口气。
    然后开始一件件卸装备:
    帽子摘了扔在茶几上。
    围巾扯下来搭在沙发扶手。
    口罩塞进口袋。
    最后是外套—
    柳智敏费劲地把胳膊从袖子里抽出来,外套滑落到地上,她也没捡。
    韩奕哲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柳智敏正躺在沙发上,闭著眼睛,黑色背心因为动作往上缩了一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腰。
    她的头髮散在沙发靠背上,有几缕贴在脸颊旁。
    “空调遥控器在茶几抽屉里。”韩奕哲说,语气平淡。
    柳智敏睁开眼,伸手拉开抽屉,摸出遥控器,“嘀”一声把温度调到26度,然后又“嘀”一声打开了辅热。
    暖风从空调口吹出来,带著轻微的噪音。
    “奕哲吶,”柳智敏懒洋洋地开口,“有水果吗?我想吃水果。”
    韩奕哲没说话,只是起身走到冰箱前,拉开冷冻层——没有水果。
    韩奕哲又拉开冷藏层,里面有两盒便利店买的切块水果,一盒西瓜,一盒哈密瓜,都贴著保质期標籤:今天到期。
    韩奕哲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没有新鲜水果。”韩奕哲说,“只有便利店切块,今天过期。”
    “过期的也行。”柳智敏翻了个身,侧躺著看他,“洗洗还能吃。”
    “不能吃。”韩奕哲关上冰箱门,“我去对面便利店买。”
    “不用那么麻烦—”柳智敏话还没说完,韩奕哲已经穿上大衣,开门出去了。
    门“咔噠”一声关上。
    事务所里只剩柳智敏一个人。
    她躺在沙发上,听著空调的暖风声,看著天花板上日光灯管的纹路。
    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这里是韩奕哲的世界。
    简洁,高效,没有多余的东西。
    连水果都要当天买当天吃,绝不囤积。
    和她熟悉的那个世界—
    练习室的镜子,舞台的灯光,宿舍里堆满的玩偶和专辑,完全不一样。
    她从沙发上坐起来,环顾四周。
    目光落在书架上。
    柳智敏起身,光脚走到书架前,隨手抽出一本《危机干预手册》。
    书很厚,封面是深蓝色的,纸张已经泛黄。
    柳智敏翻了几页,里面密密麻麻全是笔记,黑色的笔跡工整但凌厉,有些地方还画了图表。
    她看不懂那些专业术语,但能看出,韩奕哲是真的在学这些东西。
    不是装样子。
    柳智敏又抽出一本《韩国刑法典》,翻到目录页。
    有些章节被折了角,页边空白处写著简短的注释:“证据链薄弱点”“证人可信度评估”“强制措施合法性”。
    柳智敏看著那些字,忽然想起刚才在车上,司机大叔说韩奕哲是“文化人”。
    文化人。
    她扯了扯嘴角。
    这哪是文化人,这是…专业人士。
    专门处理麻烦的专业人士。
    柳智敏把书放回去,走到办公桌前。
    桌上很乾净,只有一个笔筒,一个檯历,一个手机充电座。
    显示器是双屏,左边屏幕显示著监控画面—
    是对面便利店的实时监控,角度固定,能看到收银台和部分货架。右边屏幕是某个聊天软体的界面,但已经锁屏了,需要密码。
    柳智敏没碰电脑。
    她只是站在桌前,看著那个监控画面。
    画面里,韩奕哲走进了便利店。
    他直接走到水果区,拿起一盒青提,看了看標籤,又拿起一盒草莓,对比了一下,最后两盒都拿了。
    然后走到收银台结帐。
    店员是个年轻女孩,一边扫码一边跟他说了什么。
    韩奕哲点了点头,付钱,接过袋子,转身离开。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效率。
    柳智敏回到沙发上,刚坐下,门就开了。
    韩奕哲拎著便利店的塑胶袋进来,脱了大衣,走到厨房区—
    其实就是个水槽和操作台。
    韩奕哲把青提和草莓倒进洗菜篮,打开水龙头,仔细冲洗。
    水流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柳智敏看著他洗水果的背影。
    韩奕哲的动作很熟练,不像那种从来不做家务的人。
    洗青提时,他会一颗颗检查有没有坏掉的。
    洗草莓时,他会轻轻搓掉表面的杂质,但又不会把草莓搓烂。
    洗好了,韩奕哲把水果装进玻璃碗,又抽了张厨房纸垫在碗底吸水。
    然后端著碗走过来,放在茶几上。
    “请吧。”韩奕哲说。
    柳智敏捏起一颗青提,塞进嘴里。
    青提很甜,汁水饱满,冰凉爽口。
    “好吃。”柳智敏说,“你挺会挑水果的嘛。”
    “看顏色和硬度。”
    韩奕哲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距离大概一米。
    “青提要选深绿色带白霜的,草莓要选鲜红均匀、叶子新鲜的。”
    “你还懂这个?”
    “生活常识。”
    柳智敏又吃了一颗青提,然后捏起一颗草莓。
    草莓很大,她分两口才吃完。
    “奕哲吶…”柳智敏突然开口,声音含糊,“那个崔素妍…真的不会再来了?”
    韩奕哲正拿起一颗青提,闻言手指顿了顿:“嗯。”
    “你怎么做到的?”柳智敏看著韩奕哲,“我不是要问细节,我就是想知道…你是怎么让她放弃的?”
    韩奕哲把青提放进嘴里,咀嚼,吞咽。
    然后才说:“让她明白,继续下去的成本,她负担不起。”
    “成本?”
    柳智敏眨眨眼,“你是说…法律成本?”
    “不止。”韩奕哲说。
    “社会成本,家庭成本,人生成本。我让她看到了继续下去的代价,和现在退出的代价。她选了后者。”
    他说得很抽象,但柳智敏听懂了。
    高智商的人,最擅长的就是计算得失。
    只要把帐算清楚,他们自己会做出“正確”的选择。
    “所以…”柳智敏试探地问,“你没有…伤害她吧?”
    韩奕哲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种难以言喻的东西:“没有。”
    “那就好。”柳智敏鬆了口气,“我不想因为我的事,让谁受到伤害。”
    “伤害已经造成了。”
    韩奕哲说,“从她开始跟踪你的那一刻起,伤害就已经存在了。只是对象是你,不是她。”
    柳智敏愣住了。
    她没想到韩奕哲会这么说。
    “所以,”韩奕哲继续说,“我的工作不是『不伤害她』,而是『让她停止伤害你』。至於在这个过程中,她是否受到惊嚇,是否感到痛苦,是否人生轨跡改变—那是次要的。首要的是保护你。”
    他说得很冷静,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柳智敏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柳智敏轻声说:“奕哲吶,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问得很突然。
    韩奕哲没立刻回答。
    他拿起一颗草莓,在手里转了转,红色的汁液沾在指尖。
    “做过很多工作。”韩奕哲说,“但都和现在差不多—处理麻烦。”
    “什么样的麻烦?”
    “各种各样的。”韩奕哲把草莓放进嘴里。
    “有人欠钱不还的麻烦,有人被跟踪骚扰的麻烦,有人被威胁恐嚇的麻烦。我负责让这些麻烦消失。”
    “怎么消失?”
    “看情况。”韩奕哲说,“有时候是谈判,有时候是交易,有时候是…其他方法。”
    “其他方法是什么方法?”
    韩奕哲看了她一眼:“你不会想知道的。”
    柳智敏沉默了。
    她確实不想知道。
    她怕知道得太多,就会打破现在这种…微妙的平衡。
    她怕知道韩奕哲到底用了什么手段,怕知道那个叫崔素妍的女孩经歷了什么,怕知道这个看似平静的世界底下,有多少黑暗的东西在流动。
    所以柳智敏选择不问。
    就像韩奕哲选择不说。
    这是两人之间的默契—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好。
    “那…”柳智敏换了个话题,“以后如果还有这样的人,怎么办?”
    “还会有。”韩奕哲说,“你是偶像,这是职业风险。但大多数都只是普通粉丝,热情过了就散了。极少数才会变成崔素妍那样。”
    “那如果…再有崔素妍这样的人呢?”柳智敏追问。
    韩奕哲看著她,眼神平静:“那就再处理。”
    “你还会处理吗?”
    “如果你公司还雇我,我就会处理。”
    “如果我们公司不雇你了呢?”
    “那也会有別人处理。”
    韩奕哲说得很客观。
    柳智敏心里那股闷闷的感觉又回来了。
    是啊。
    韩奕哲只是个拿钱办事的人。
    给他钱,他办事。
    不给钱,他走人。
    就这么简单。
    柳智敏低头,继续吃草莓。
    一颗接一颗,吃得很快,像是想把某种情绪也一起吃下去。
    草莓很甜,但甜得有点发腻。
    韩奕哲看著她吃,忽然起身,走到厨房区,从柜子里拿出两个玻璃杯,倒了温水,端过来。
    “喝点水。”他把一杯放在柳智敏面前,“草莓糖分高,吃多了腻。”
    柳智敏端起杯子,小口喝著。
    水温刚好,不烫不冷。
    她看著杯子里晃荡的水面,忽然说:“奕哲吶,谢谢你。”
    韩奕哲正在喝水,闻言抬眼。
    “谢谢你…处理了崔素妍的事。”柳智敏说,“也谢谢你…没有伤害她。”
    柳智敏说得很认真。
    韩奕哲看著她,几秒后,点了点头:“嗯。”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
    空调还在吹著暖风,室温已经升上来了。
    柳智敏觉得有点热,把背心的领口往下拉了拉—
    这个动作让她锁骨下方那片白皙的肌肤完全暴露在灯光下。
    柳智敏浑然不觉,只是靠在沙发上,看著天花板。
    韩奕哲移开了视线。
    他起身,走到办公桌前,重新坐下,打开电脑。
    显示器亮起,左边屏幕还是便利店监控,右边屏幕解锁,显示出一份文档—
    是给总经纪人的工作报告,关於崔素妍事件的收尾说明。
    韩奕哲开始打字。
    键盘发出清脆的敲击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有种催眠的效果。
    柳智敏躺在沙发上,听著键盘声,看著天花板的灯管,眼皮越来越重。
    今天太累了。
    早上的活动,下午的拍摄,晚上的烤肉,情绪的起伏,还有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柳智敏闭上眼睛。
    意识渐渐模糊。
    在彻底睡著前,她最后想的是:
    韩奕哲的沙发,还挺舒服的…
    然后她就睡著了。
    呼吸变得平稳,绵长。
    韩奕哲敲键盘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转头,看向沙发。
    柳智敏蜷缩在沙发上,像只蛇。
    黑色背心因为她侧躺的姿势,领口歪向一边,露出更多的肌肤。
    柳智敏的头髮散在脸旁,脸颊因为暖气泛著淡淡的粉红。
    睡得很熟。
    韩奕哲看了她几秒,然后起身,走到沙发边。
    韩奕哲从地上捡起她的羽绒服,抖了抖,轻轻盖在柳智敏身上。
    又调整了一下空调出风口的方向,避免风直接吹到柳智敏。
    然后回到办公桌前,继续打字。
    但这次,他敲键盘的声音轻了很多。
    几乎听不见。
    事务所里只剩下空调的暖风声,和极其轻微的键盘敲击声。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
    细小的雪粒飘落在玻璃窗上,迅速融化,留下蜿蜒的水痕。
    首尔的冬夜,很深,很静。
    而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两个人,一个睡著,一个醒著。
    像隔著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柳智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起来的。
    意识像是隔著一层毛玻璃,朦朦朧朧的。
    她只记得自己好像睡著了,醒来时身上盖著羽绒服,手机在手里震,是冬天她们在游乐场发的照片。
    然后韩奕哲在办公桌前工作,侧脸在显示器蓝光里显得有点冷。
    再然后—
    她晃了晃头,想把那点残留的睡意甩出去。
    事务所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持续送暖的嗡鸣。
    茶几上的青提还剩半碗,草莓已经吃光了,只留下几片绿色的蒂。
    柳智敏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显然有人换过。
    韩奕哲还在敲键盘。声音很轻,但很密集。
    柳智敏看了眼手机:
    23:17。
    冬天她们应该快回来了。
    游乐场十一点半关门,从那里回宿舍大概要四十分钟。
    也就是说,她最多还有…半小时?
    半小时后,韩奕哲会送她回宿舍。
    然后呢?
    然后就像总经纪人说的那样:
    韩奕哲会减少跟行程,从每天见到每月见,从身边那个人变成通讯录里一个名字。
    柳智敏盯著韩奕哲的背影。
    韩奕哲的坐姿很端正,背挺得很直,肩膀放鬆但不会垮塌—是那种长期训练出来的姿態。
    韩奕哲的手搭在键盘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键盘的背光下泛著冷白的光。
    柳智敏看著看著,忽然觉得心跳有点快。
    柳智敏不是不明白公司的考量,也不是不理解总经纪人的安排。
    钱要省。
    风险要控制。
    距离要保持
    这些柳智敏都懂。
    但柳智敏就是…不舒服。
    那种感觉就像你习惯了每天喝同一家店的咖啡,突然有一天店关门了,虽然你可以换一家,但味道就是不对。
    柳智敏忽然想起吉赛尔在烤肉店里说的那句“欧尼你是不是捨不得奕哲”。
    还有寧艺卓凑到她耳边说的“做坏事记得戴套”。
    当时她又羞又气,但现在想起来,却觉得…也许她们说得对。
    也许她真的是捨不得。
    也许她真的想…做点坏事。
    就今晚。
    就现在。
    趁他还没走。
    趁她还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柳智敏自己都嚇了一跳。
    但嚇完之后,是更强烈的衝动。
    像是有个声音在脑子里说:
    怕什么?
    韩奕哲又不会吃了你。
    再说了,吃了又怎样?
    大家都是成年人,你情我愿的事,谁管得著?
    另一个声音马上反驳:
    你疯了吗?
    你是偶像!
    他是私家侦探!
    要是被人知道—
    第一个声音冷笑:
    谁会知道?
    这里就你们两个人。
    韩奕哲不是多嘴的人,而且还是他占便宜。
    柳智敏的呼吸变得有点快。
    “奕哲吶…”柳智敏叫了一声。
    韩奕哲转过来,椅子跟著转动,面对著她。
    韩奕哲抬起头,眼神里带著询问。
    柳智敏没说话。
    她只是弯下腰,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把韩奕哲圈在自己和椅子之间。
    距离瞬间拉近。
    近到柳智敏能看清韩奕哲眼睛里她的倒影,能闻到韩奕哲身上淡淡的皂角味,能感受到韩奕哲呼吸时带出的热气。
    然后柳智敏闭上眼,吻了上去。
    不是温柔试探的那种。
    是直接、莽撞、带著一股豁出去劲头的吻。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
    久到柳智敏觉得氧气不够用了。
    久到柳智敏快要窒息时,两人才分开。
    柳智敏与韩奕哲额头相抵,都在喘气。
    柳智敏的嘴唇红肿,眼睛湿润,脸颊烫得像发烧。
    她看著韩奕哲,发现他的眼神也变了—
    不再是平时的平静无波,而是有什么暗流在涌动。
    椅子再次滑动,这次撞到了办公桌。
    桌上的滑鼠晃了晃,掉在地上,没人理会。
    韩奕哲的手从她腰侧滑上去,隔著背心布料,覆在柳智敏的背上。
    韩奕哲的掌心很烫,烫得柳智敏打了个哆嗦。
    柳智敏忽然想起寧艺卓说的话。
    “要做好保护措施。”
    对。
    这个。
    柳智敏抓住最后一点理智,在吻的间隙含糊地说:“你…有那个吗?”
    韩奕哲的动作顿住了。
    韩奕哲抬起头,疑惑地看著柳智敏:“什么?”
    “就…那个。”柳智敏的脸红得要滴血,“安全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