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的水声隔著门板传来,淅淅沥沥的,不算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区里显得格外清晰。
    韩奕哲站在办公桌前,双手撑著桌沿,低头看著那片刚刚擦乾净的区域。
    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在深色木质桌面上投出他模糊的倒影。
    韩奕哲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近乎空白,就像每次完成一项棘手工作后的那种状態—
    不是放鬆,而是一种短暂的、抽离的空白。
    几秒钟后,韩奕哲深吸一口气,直起身。
    白色长袖t恤的布料隨著动作轻微拉扯,勾勒出肩背的线条。
    灰色运动裤的裤脚垂到脚踝,露出底下白色厚底运动袜的边缘。
    这身装扮让韩奕哲看起来少了几分专业距离感,更像一个普通的、刚结束居家运动的男孩。
    如果忽略韩奕哲刚刚结束的“运动”內容的话。
    韩奕哲转动脖颈,左右各活动了一下,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声。
    然后他开始了第二轮清理。
    第一轮只是粗略整理。
    现在才是真正收拾残局。
    韩奕哲先走到文件柜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型清洁工具箱—
    军绿色的三防隔绝箱,尺寸和急救箱差不多,里面整齐摆放著各种清洁用品:
    消毒喷雾、不同规格的湿巾、一次性手套、小刷子、甚至还有一瓶专门用於去除蛋白质污渍的清洁剂。
    专业人士,连清洁工具都专业。
    韩奕哲戴上一次性手套,乳胶薄膜贴合手指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从箱子里拿出一瓶消毒喷雾,走回办公桌边,对著桌面、椅子扶手、以及刚才柳智敏背靠过的文件柜区域,均匀喷洒。
    喷雾在空气中形成细密的雾状,带著淡淡的酒精和柠檬混合气味。
    等待消毒液起效的三十秒里,韩奕哲开始处理其他痕跡。
    韩奕哲打开抽屉,拿出一个小手电筒—
    不是普通手电,是那种带紫光功能的检测灯。
    平时用来检查文件上的隱形笔跡或某些特殊痕跡的工具。
    韩奕哲关掉了主灯,只留下墙角一盏昏暗的夜灯。
    然后打开紫光灯。
    擦到桌腿时,韩奕哲发现了一点特別的东西。
    一小片透明的、有点黏的痕跡,沾在桌腿与横档的夹角处。
    位置很隱蔽,如果不是蹲下来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韩奕哲盯著那片痕跡看了两秒。
    他想起了某个瞬间—
    柳智敏背对著他坐在他腿上,身体突然绷紧,脚趾蜷缩,小腿无意识地蹭到了桌腿…
    “水量还挺丰富。”
    韩奕哲轻声嘀咕了一句,语气平静得像在评价今天的天气。
    “呀!韩奕哲你闭嘴!”
    浴室门突然打开一条缝,柳智敏湿漉漉的脑袋探出来,脸颊被热气蒸得通红,眼睛瞪得圆圆的。
    柳智敏居然听见了。
    韩奕哲手一抖,湿巾差点掉地上。
    但韩奕哲很快恢復镇定,头也不抬地继续擦:“我说绿萝,你浇水浇多了。”
    他指了指桌上那盆可怜兮兮的绿萝—
    土壤確实过於湿润,水都从盆底渗出来了。
    柳智敏狐疑地看著他,又看看绿萝,再看看他手里的湿巾。
    “你…在擦什么?”柳智敏问。
    “桌子。”韩奕哲面不改色,“你刚才趴过的地方有汗。”
    这倒也是事实。
    柳智敏想了想,好像確实有这么回事。
    柳智敏哼了一声:“算你爱乾净。”
    然后又缩回浴室,关上门。
    水声继续。
    韩奕哲等门关严实了,才继续处理那片痕跡。
    他用湿巾仔细擦拭,动作轻柔但彻底。
    擦完后还凑近闻了闻—没有异味,只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一点点柳智敏的香水残留。
    很好。
    韩奕哲满意地点点头,把用过的湿巾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接下来是地板。
    椅子滑轮留下的痕跡已经拖过了,但他又发现了几处可疑的湿痕—
    在沙发到办公桌的路径上,断断续续的几小片。
    韩奕哲蹲下来,用紫光灯照了照。
    嗯。
    也是同样的萤光反应。
    韩奕哲嘆了口气,拿出新的湿巾,开始一片片擦。
    这个过程中,他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些回忆片段:
    柳智敏踉蹌地从他身上下来,腿软得走不稳,一步一摇晃…
    柳智敏扑向沙发时,差点摔倒,他扶了她一把…
    毯子滑落时,柳智敏身上浅浅的痕跡…
    “专心工作。”
    韩奕哲对自己说。
    他加快了擦拭速度。
    地板清理完毕,接下来是散落的物品。
    其实大部分东西已经收拾过了。
    但韩奕哲又检查了一遍。
    滑鼠线有点缠,他理顺了。
    键盘上有个键帽鬆了—可能是刚才被什么撞到了。
    韩奕哲按了按,还好,没坏。
    檯历的页角卷了,他仔细抚平。
    最后,韩奕哲走到沙发边,看著那叠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黑色背心在最上面,然后是胸罩,再下面是打底裤,最底下是內裤。
    从外到內,从上到下,顺序严谨得像在整理战术装备。
    韩奕哲盯著那叠衣服看了几秒。
    然后伸出手,把顺序打乱了。
    办公区恢復了平时的模样—整洁,有序,一丝不苟。
    唯一的违和感是那盆蔫蔫的绿萝,和空气中还未完全散去的暖昧气息。
    韩奕哲走到窗边,打开一条缝。
    冷风瞬间灌进来,吹散了室內的暖气,也带走了那些不该留下的味道。
    他站在窗边吹了会儿风,直到觉得差不多了,才关窗,重新打开空调。
    然后韩奕哲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打开电脑。
    显示器亮起,左边屏幕还是便利店监控,右边屏幕是他未完成的工作报告。
    他刚敲了几个字…
    “叮咚—”
    “叮咚—叮咚—”
    “叮咚—叮咚—叮咚—”
    柳智敏的手机在沙发上疯狂震动。
    韩奕哲转头看去。
    那手机被埋在毯子底下,屏幕亮著,消息提示一条接一条,像在催命。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
    几秒后,柳智敏裹著浴巾走出来—
    浴巾是韩奕哲的,深灰色,很大,把她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小脸和两只小脚丫。
    “我手机在响?”她问。
    “嗯。”韩奕哲指了指沙发。
    柳智敏小跑过去,从毯子底下挖出手机,解锁。
    然后柳智敏的表情开始变化。
    从好奇,到惊讶,到尷尬,到羞愤,最后定格在一种“我要杀了她们”的狰狞上。
    “怎么了?”
    韩奕哲问,其实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柳智敏没回答,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打字,力道大得像要把屏幕戳穿。
    但消息提示音还在继续。
    叮咚—
    叮咚—
    叮咚—
    韩奕哲乾脆起身走过去,站在柳智敏身后,看她手机屏幕。
    柳智敏察觉到他靠近,想躲,但已经来不及了。
    於是韩奕哲看到了以下画面:
    金冬天:
    【欧尼~玩得开心吗?】
    【我们回宿舍啦!】
    【寧寧说你可能不回来了?】
    【记得让奕哲买药哦!】
    【紧急的!】
    【72小时那种!】
    柳智敏:
    【你在胡说什么!】
    【我就是来聊天的!】
    金冬天:
    【聊天需要三个小时?】
    【而且欧尼,你平时十一点就喊困。】
    【骗鬼呢!】
    吉赛尔:
    【金冬天说你肯定得手了!】
    【不过欧尼,你明天走路会不会怪怪的?】
    柳智敏:
    【我没有!】
    【我们很纯洁!】
    吉赛尔:
    【欧尼,別挣扎了,我们都懂…】
    【记得多喝热水,补充体力!】
    寧艺卓:
    【欧尼,药吃了没?】
    【没吃的话现在去买,便利店有。】
    【还有,记得洗澡,男人那里很脏的。】
    【虽然韩奕哲看起来挺乾净…但还是洗洗。】
    寧艺卓:
    【洗澡要用抑菌沐浴露,重点部位多洗几遍。】
    【內裤换新的,別穿原来的。】
    【如果疼的话,冷敷。】
    寧艺卓:
    【明天练习如果难受就说,別硬撑。】
    【说你…嗯…生理期提前】
    柳智敏:
    【…知道了,妈妈。】
    寧艺卓:
    【乖…】
    看完这些,韩奕哲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说:“她们…很关心你。”
    柳智敏猛地抬头,眼睛喷火:“这叫关心?!这明明是在嘲讽我!”
    “至少寧艺卓很实用。”韩奕哲客观评价,“冷敷的建议不错。”
    “韩奕哲!”柳智敏抓起沙发上的抱枕就要砸他。
    韩奕哲走回办公桌,拿起自己的手机,解锁,然后念道:
    【奕哲,智敏就拜託你了。】
    柳智敏抬头:“什么?”
    “总经纪人发给我的。”韩奕哲继续念,“明天早上六点练习室集合,別迟到。”
    “还有一句:注意安全。”
    柳智敏张了张嘴。
    她没想到总经纪人会给韩奕哲发这种消息。
    “欧巴居然…这么放心你?”她喃喃。
    “他是放心你。”韩奕哲放下手机,“觉得你有分寸。”
    这话说完,两人都沉默了。
    空气中有种微妙的尷尬。
    因为柳智敏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毫无分寸。
    “…欧巴肯定知道了。”
    柳智敏把脸埋进抱枕里,声音闷闷的。
    “嗯。”
    “他会不会骂我?”
    “不会。”
    “你怎么知道?”
    韩奕哲走到窗边,看著窗外夜色:
    “如果他真想阻止,就不会让你单独跟我回来。既然让你来了,就是默认了可能发生的事。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
    柳智敏从抱枕里抬起头,看著他的背影。
    “那你呢?”她突然问。
    “我什么?”
    “你也默认了吗?”
    韩奕哲转过身,靠在窗边,双手插在运动裤口袋里。
    他的表情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真切,但声音很清晰:
    “我是被动接受方,柳智敏小姐,是你扑上来的,记得吗?”
    “……”
    柳智敏又想把抱枕扔过去了。
    但这次她忍住了。
    因为手机又响了。
    金冬天:
    【欧尼!重要问题!】
    【韩奕哲技术怎么样?】
    【从1到10分的话,几分?】
    吉赛尔:
    【金冬天你太直接了!】
    【应该问:欧尼你舒服吗?几次?】
    寧艺卓:
    【你们两个適可而止。】
    【欧尼,別理她们。】
    【不过如果韩奕哲技术不好,你可以教他。男人需要调教。】
    柳智敏:
    【………】
    【我要退群!】
    金冬天:
    【別啊欧尼!分享一下嘛!】
    【我们都成年了!可以听!】
    吉赛尔:
    【就是!】
    寧艺卓:
    【欧尼,如果体验不好,要及时沟通。】
    寧艺卓:
    【需要我发你一些教学视频吗?】
    【韩网的,有字幕。】
    柳智敏看著这些消息,脸烫得能煎鸡蛋。
    她飞快打字:“不需要!很好!满意了吧!”
    发送。
    然后立刻后悔了。
    因为群里炸了。
    金冬天:
    【很好?!那就是满分10分?!】
    【哇!韩奕哲深藏不露啊!】
    吉赛尔:
    【欧尼说很好!那就是超级好!】
    【恭喜欧尼找到宝藏!】
    寧艺卓:
    【嗯,那就好。】
    【记得我之前的提醒,保护措施。】
    金冬天:
    【对对对!药!药买了吗?】
    柳智敏:
    【…还没。】
    金冬天:
    【现在去买!马上!便利店24小时!】
    【让韩奕哲去!】
    吉赛尔:
    【或者欧尼自己去,顺便散步缓解一下酸痛。】
    寧艺卓:
    【建议韩奕哲去,欧尼休息。】
    柳智敏放下手机,长长地嘆了口气。
    柳智敏看向韩奕哲,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坐回办公桌前,正在看电脑屏幕。
    “阿西吧!你笑了。”柳智敏指控。
    “没有。”
    “你明明就在笑!”
    “你看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