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野小百合在房间里搞卫生。
    女儿和女儿的学生,正挤在沙发里,似乎在看文稿。
    松枝清水手下拿著的,正是清野幽子的第三本书,名为《穿越时空的爱恋》。
    书名比较俗套,剧情设定上,以身处两个时空的男女主互通书信作为主题展开。
    生活在2015年名叫咲太的男主收到了一封主题是【百年后的世界】的匿名来信,信件的內容看著像是学生展望未来的作文,但信上提及的不少事物都早已存在,比如“能够隨身携带的电话”等。
    咲太閒著无聊,便回信表明哪些东西已经实现,哪些还尚未发明。
    原本以为这是一个恶作剧,却不曾想到这封回信居然跨越了时空,寄回给了七十年前身处战火刚结束不久的大阪少女——千代子。
    【那么,咲太君真是未来的人吗?住在七十年后的东京?虽然我很想相信,但一时却无法接受……百年后的东京会变成什么样呢?关於咲太君处时代的一切,我都想知道。】
    將一切写在书信中,少男与少女之间暗生情愫。
    然而命中注定两人不能相遇。
    没有结果的爱情,应该让它发生吗?
    少年少女始终相信爱即是永恆,跨时空的书信以十天为周期寄送,等待回信的日子是那么漫长,爱却让等待都成为了一种浪漫。
    情深不见君,却愿此生共白头。
    生活在不同时代又如何,书信一次次跨越了时间与空间,將你的思念传达於我。
    然而……
    有一天晚上,咲太忽然发现第二天是12月21日,在千代子所处的时空里大阪將会被1946年南海道8.1级大地震波及到,於是赶紧写信给千代子。
    但跨时空传送的信件,送达需要10天时间,时间上已经来不及了。
    自那以后,咲太再也没有收到千代子的来信。
    她还好吗?
    她有躲过那场灾难吗?
    我的信传达到她的手上了吗?
    这一切我都无从得知。
    终於有一天,我又收到了不属於这个时代的来信。
    信上是朝思暮想的那个人的字跡
    那是你奇蹟般的逃离了那场灾难后,跨越千难万险写给我的最后一封书信,是你还活著的证明,当年你无法寄出,现在由年老的你亲自交给到我的面前……这一年,我才十六岁,而你八十五岁……
    ※
    松枝清水捧著文稿,花了半小时阅读了一遍整本小说。
    小说全本6万多字,属於中篇小说范畴。
    故事说不上很有新意,也不算很离奇曲折,不过文笔很好,通过简单的书信往来就能写出那种从青涩懵懂到缠绵悱惻的恋爱调调。
    女作者的文笔,通常都比较细腻唯美。
    而清野幽子在细腻唯美的基础上,还多了几分自然主义和古典浪漫的味道,这就使得她和目前市面上的大部分女作家区分开来了,给人的感觉更像是大正昭和时期的新浪漫派作家。
    松枝清水一遍读下来,感觉她的文笔有点永井荷风的味道,难怪能在一眾新人作家里脱颖而出,一书走红,实力確实是有的啊。
    这本书成绩不会差,卖是肯定能卖的。
    不过它有个致命缺点,就是缺乏卖点,上限也不会高到哪里。
    大概率也就是和前两本书那样,首年卖个10万册,后续慢慢加印爭取五年內卖到30万册。
    按照预估的数据,松枝清水快速心算了一笔帐。
    日本作家最重要的收入,就是版税,指的是新书单行本每印刷一本出来,就能获得该书售价5%-15%的部分。
    一本六万多字的中篇小说,新书售价一般在1200円。
    清野幽子前两本书的版税都是10%。
    有了前两本书年销都超过10万册的成绩打底,清野幽子这本书首版印刷肯定能达到10万册的量级,那她就能一次性拿到1200*10%*100000,共计1200万円的版税收入。
    她目前的回报档位是25%
    也就是说,松枝清水能从她身上获得300万円的收入。
    这300万虽然能解决妹妹学费的燃眉之急,也能稍微改善一下生活,但距离靠投资发家致富还远著呢。
    就算时间线拉长到5年30万册,他也就只能到手900万円,还不够给妹妹交中学6年的学费。
    所以呀,这书得改!
    改得更有卖点,更吸引人才行!
    只有改成爆款,才能获得更多投资收益。
    盯著文稿上的字体,松枝清水陷入了沉思,疯狂调动脑海里前世接触过的日本文娱作品,看看到底要把哪些元素堆砌到这本书里面,才能让它拥有成为爆款的潜质。
    “看完了吗?还给我吧。”清野幽子把手伸过来,“再把细节完善一下,周一我就联繫新编辑签约了。”
    “不行。”松枝清水摇了摇头。
    “为什么周一不能签约?”清野幽子有些疑惑。
    “书得大改一遍。”松枝清水转头看著她。
    “啊?”
    清野幽子眉心微皱。
    “无论是书名还是剧情,都太平淡了,没什么卖点。单纯只靠文笔的话,上限不会高。”松枝清水一针见血地评价道。
    “……”
    清野幽子咬了咬下唇,眼神有些不忿。
    当初她投稿参加新潮文学新人赏时,父亲对她的评价,差不多也是这样。
    文章空有唯美的文笔,但內容空洞,缺乏內核,称之为纯文学但缺乏足够的文学性,称之为通俗小说又在剧情设计上不够商业化,啥都不是,只能归类为厕纸——轻小说。
    轻小说作家,地位和网文作家类似,甚至都不能被称为文人。
    被父亲这样说,清野幽子就算心有不忿,但也只能忍了,毕竟父亲是日本文坛首屈一指的文学评论家,他说的话基本就代表著“行业权威”。
    可区区一个松枝清水,凭什么这么说我……
    你个刚过了发育期的小屁孩,连大学都没毕业呢,你懂写作吗就在这里大放厥词……清野幽子不禁攥紧了拳头,呼吸略微加速,眼里涌起了一股愤怒。
    写作这件事,是她向父亲证明自己才华的渠道,她绝不允许被他轻易贬低。
    可正当她准备摆出教师的脸孔,严厉地训斥他一顿时,就听到他开口说道:“战后的日本,想起这个时代,人们的第一印象肯定是满目疮痍,到处都是废墟,经济崩溃,物资严重匱乏,怎么会和恋爱联繫到一起?不是说战后不能写恋爱,但这应该是沉重的,不能像你这样用古典浪漫的风格来写苦难岁月的恋爱,能懂我的意思吧?”
    “……”
    清野幽子眨了眨眼,压下心头的怒气瞪著他。
    在那个肚子都填不饱的年代,谈什么风花雪月,確实很不搭。
    不管故事背景怎么样,都要写爱情故事,也算是女作者的通病了。
    松枝清水前世的记忆中,很多中国女作者都爱写魏晋南北朝浪漫且美好,又或者民国上海的十里洋场风花雪月,但实际上这两个年代都是战乱频繁、民生凋敝的苦难年代。
    “你说战后背景不合適,那要怎么改?”清野幽子赌气一般问。
    瞧著她气鼓鼓的样子,松枝清水略微思索,便毫不犹豫地答道:“改到大正时代。”
    听到这回答,清野幽子眼神一亮。
    大正时代,指的是大正天皇嘉仁在位时期,1912年—1926年这十四年时间。
    大正前一个时代,是发生了黑船事件,被迫打开国门接受外来思潮的明治时代;大正的后一个时代,是全民狂热,被军国主义裹挟著坠入战爭深渊的昭和时代。
    上接明治的夜明,下启昭和的煌日。
    夹在开放与狂热,由希望过渡到疯狂的大正,是一个浪漫的时代。
    在日本学术界,一直用“大正浪漫”这个名词,来形容那个风情十足的时代。
    明治末期的两场国战,甲午战爭和日俄战爭的胜利,使得日本国际影响力空前强大。
    国民的物质生活日渐丰富,再加上西方的个人思想解放与民主主义思潮席捲而来,与东方保守禁錮的传统文化衝击在一起。
    自由与保守,动盪与新生並存,日本以其独有的吸纳能力创造出了一个和洋交融的奇谭。
    从大正时代开始,民眾逐渐接触洋服,出入舞场咖啡厅,在西式社交场上展示著东方人的魅力。
    西装和礼服成为国民常见的穿搭,学生制服改革,女生水手服开始大量出现。
    洋式的帽子和上衣,配上和式的二尺袖与裙摆的混搭,洋式的整洁搭以和式的宽鬆,洋式的明快搭以和式的慵懒交融在一起,至今都深刻影响著日本美学。
    在这一时期,戏剧也开始风靡,宝冢歌剧团诞生。
    同样的,体育运动和体育文化也开始兴起,棒球界的天下第一武道会——甲子园,就是在大正年间问世。
    同一时代的日本文人,不需要像后世的作家如三岛由纪夫为国运担忧而入魔,也不需要像森村诚一为民族罪行而懺悔。
    他们需要做的,就是用他们和式的审美与想像力去改造洋人带来的文化,发展出他们自身的东西,最终形成了一种多情但绝情,阴柔但偏执的日本文学符號。
    短短十几年,却是日本翻天覆地的十几年,精彩至极。
    要说歷史上哪个时代最能代表日本形象美好的一面,那毫无疑问就是大正浪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