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是那种红里透著焦黄的顏色。
    可说是黄昏,却没有半点黄昏该有的温柔。
    废墟绵延到视野尽头。
    到处都是魔兽踩踏过的爪印,残垣,还有那些已经不会动的尸首。
    远处还在涌来新的兽群,黑压压漫过地平线。
    安洛握了握拳,精神力在体內奔涌。
    跟刚才那个瘸腿少年判若两人。
    他的力量回来了。
    他没再犹豫。
    藏月先动了。
    他化作一道拉长的影刃,直接切进兽群最密集的位置。
    黑曜和艾蕾跟著出现,一左一右护在他身侧。
    射击声、硬物的碰撞声......
    安洛想杀出一条路。
    可兽潮根本杀不完。
    见过的、没见过的,叫得上名字叫不上名字的,全往他身上扑。
    杀穿一波,下一波已经踩著魔兽同伴的尸体涌上来。
    但他没停。
    因为他看见了——沈铭,还有陈岩磊。
    陈岩磊那撮红毛糊在额头上,分不清是血还是汗。
    他的左腿,那条曾经被精灵诅咒折磨了许久的腿齐根断掉了。
    人躺在血泊里还死命往前爬,一只手撑著地,另一只手攥著块刚凝出来的异能石头。
    沈铭挡在他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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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羽枪的枪管发烫,另一只手,操控著液態金属缠住最前头那匹夜魔独角兽的脖子。
    那些魔兽都不正常。
    身上裹著黏稠的黑雾,魔气极其浓郁。
    安洛冲了过去。
    黑曜和艾蕾自动顶上攻击缺口。
    安洛先给陈岩磊灌了一支治疗药剂,接著找到那条断腿。
    他庆幸自己有【完美修復】这个异能,他能將残缺弥补,能將伤口修復。
    止血,对位,缝合......
    精神力凝成透明的丝线,在破碎的肌肉和血管之间飞快穿梭。
    他的手很稳,从来没这么稳过,用的还是无痛针法。
    来得及的,他对自己道。
    赶上了!
    陈岩磊的呼吸本来已经弱到听不见,忽然急促起来。
    他睁开眼,视线涣散了几秒,慢慢聚焦在安洛脸上。
    就这么愣在了那儿。
    “安洛?”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腿正被接回去。
    “我没死?”
    他笑了。
    血糊了他半张脸。
    他的眉毛、睫毛都黏成一缕一缕的,笑起来的样子有点傻。
    “我还、还以为......”
    话没说完。
    一道黑影砸穿艾蕾的屏障,连人带影砸了下来。
    不是魔兽,是人!
    安洛没来得及看清那张脸。
    他只看见一只手。
    那只手,裹著浓稠如实质的魔气。
    五指一合,变成利刃,洞穿了陈岩磊的胸膛。
    从前胸进,从后背出。
    沈铭眼神骇人,他追著那黑衣人打,却反被震飞了出去。
    陈岩磊是不会哭的。
    他那么倔,至死那个傻气的笑还掛在脸上,嘴角微翘著,瞳孔却已经散了。
    安洛的丝线还飘在半空。
    那根缝了一半的线,另一端还连著断口,轻轻晃动。
    可永远都缝不下去了。
    安洛低头。
    陈岩磊的棕色眼眸还睁著,嘴巴微微张著,那个“以为”后面的句子,再也没有人能替他补完。
    不。
    假的。
    这是假的。
    安洛站起来。
    他没哭,也没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转过身,继续杀。
    假的,都是假的。
    沈铭还在。
    艾蕾的屏障彻底碎了。
    安洛把她收回空间纽扣。
    沈铭的枪被磕飞,液態金属卷著枪桿拖回来,他握住枪身的瞬间,虎口就崩开了血口。
    来不及缓,魔兽已经扑到面前。
    他下意识挥拳再挥拳,血肉砸在魔兽鳞甲上,像在砸厚重的铁板。
    “你走。”
    沈铭没回头,反手掏出军匕,保持两手都有武器的状態。
    “我来拖住。”
    “走什么走。”
    安洛嗓子发紧:“我没空给你收尸。”
    沈铭笑了一下。
    “行,那就一起。”
    不知道杀了多久。
    久到手臂已经不是自己的。
    久到每一次抬起手都像在泥沼里划船。
    为什么杀不完?为什么杀不完?
    恍惚间,安洛分不清了。
    这是“原点”里那三张场景图描绘的末日,还是真实兽潮投射进他心里的影子?
    又或者,这两者本就没什么区別?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
    变成了...蓝黑色。
    就跟刀片哥发给他的图一样。
    天空的裂口像一道还没完全睁开的眼睛,边缘焦黑,正往外淌著更浓密的黑潮。
    安洛只是走神了半秒,脸上就溅到一捧血。
    热的血。
    沈铭都没来得及说话。
    兽潮合拢,吞没了他。
    藏月用最后一点精神力把安洛从包围圈边缘拖出来,自己却坠进空间纽扣里,再无声息。
    安洛身边,只剩下黑曜了。
    他想:我还能撑。
    他明明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可心,为什么还会痛?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血糊了满手,不知是谁的,正在慢慢乾涸,像一层从別人身上剥下来的皮。
    脸大概也花了,白的白,红的红。
    那红让他想起盛开的银莲花。
    ——可不对,那不是花。
    那是血。
    直到,他看见了江雪凝。
    她一身黑色战斗服,绑著蓝色的高马尾,左肩贴著张灵水符。
    他记得,那是联赛后她在藏宝阁挑的奖励,她一直没捨得用,说是想到关键时刻再用。
    现在大概就是关键时候了。
    她边杀边说。
    说,暮瞳死了。
    暮家封印破碎,魔气爆发。
    暮瞳拦下了要逃跑的父亲,自己却和母亲一起留在了阵眼里。
    用命去填补身为封印守护者,却没能守住封印的亏空。
    没有遗言,也没有告別。
    安洛还在杀。
    丝线捲起一具兽尸砸向另一头,幻歌权杖点地,眩晕一头能力诡异的巨兽。
    他听见了江雪凝的话。
    隔了许久才回:
    “知道了。”
    江雪凝没再说话。
    她替他架起冰墙。
    裂纹爬满白色的冰墙壁垒,像一碰就碎的蛋壳。
    她的异能已经见底了。
    “安洛。”
    她背对著他,声音带著柔意:
    “你不该一个人。”
    安洛张了张嘴。
    “我们...”不是一个人。
    他话没说完,仓促回身看去。
    江雪凝跪在地上,血从身下漫开,战斗服的顏色从黑变成更深的黑。
    江雪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冲他笑了一下。
    不是酒馆里,那个说“你好”前,露出的礼貌又生疏的微笑。
    也不是感谢帮助的客气。
    是眼角弯著,疲惫又温柔的笑。
    “走吧。”
    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气音。
    隨后,笑容定格。
    血也不流了,就此凝固。
    ......
    安洛又杀了许久。
    久到天彻底黑下去,又泛起青蓝。
    久到兽潮终於退去,像一场噩梦终於到了醒的边缘。
    废墟里,只剩风声和喘息声。
    沈铭倒在很远处,陈岩磊也是。
    江雪凝的冰墙早碎了一地,正在慢慢化成水。
    微光一照,粼粼的,像星星落进泥里。
    安洛低头看自己的手。
    血已经干了,看起来像龟裂的纹路。
    这是伙伴的血。
    他慢慢攥紧拳头。
    那层血痂裂开,有新鲜的红色从伤痕缝隙里渗出来——
    这次是他的了。
    他知道这是假的。
    知道的,知道的,知道的。
    可他没来得及。
    一个都没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