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是大表哥。
    是我的主心骨来了。
    真不知他是怎么瞒过楚人的眼睛,混进客舍里来的。
    昏昏沉沉连忙坐起,脑中已清醒了大半,“大表哥,你怎么会来!萧鐸的人正在找你,也正私下盘查申人,你们怎么还没有走?”
    主心骨抬手捂住我的嘴巴,示意噤声,“申人来时已做了万全的准备,不会有事,听说你不好,想法子混进来看你,再叮嘱你几句。”
    我点头如捣蒜,连忙低声应著,“大表哥说。”
    我的主心骨正色嘱咐,“杀萧鐸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千万再不要擅自行动。”
    我一听就知道大表哥说的必是沉船的事,“是不是我搞砸了你们的事?”
    主心骨颇觉遗憾,“人已经埋伏好了,船再往前半里,就能万箭齐发,萧鐸必死。可惜大雾茫茫,什么都看不见。”
    啊。
    竟是这样。
    我的肠子都悔青了。
    假若不曾多此一举,掀起来那块船板,我记得那里有一处山坳,埋伏其中,小舟再往前半里,行至江中,萧鐸大约已经死在了那里。
    再怎么擅於蹈水的人,也逃不过这铺天盖地的羽箭。
    我几乎能想像得到铺天盖地的流矢射下来,把江水射出来万里通红的模样。
    唉,我这苦,算是白吃了。
    可我能怎么办呢?
    我不知道,这亡了国的孤女隨波逐流到现在,实在是一点儿法子也无了。也许再过不了多久,就要被这高热烧死了。
    这可叫人抱恨啊。
    我怏怏地问他,“大表哥,我是不是十分蠢笨?”
    可大表哥摇头,“昭昭,你是我见过最勇敢最聪明的姑娘,是我最喜欢的人。”
    唉,你瞧,竟还会有人喜欢我。
    我有些怔怔的,又听见大表哥说话,“他就要回郢都了,过了汉水,必在江陵换马车北上,你避开与他同乘,我们的人会有行动。”
    我下意识地就想要拦他,“大表哥有几分胜算?”
    那双与我相似的桃花眸子坚定有光,他压声说话,“萧鐸必死。”
    我实在是被萧鐸罚怕了,可这句拦他的话,实在不知该怎么说出口来,“能不能不.........”
    他问我,“什么?”
    我低著头,把话咽了回去,“没什么.........”
    大表哥垂眸抬起我的下頜来,肃然嘱咐,“昭昭,记下,什么都不要做,也什么都不必知道。你保全自己,杀萧鐸的事,交给我。”
    外头远远近近地响起了说话声,大表哥嘱託完,差不多也就要起身走了。
    我紧紧地抱住大表哥,“杀了萧鐸后呢?”
    不管什么时候,大表哥就似谢先生一样总使我安心,他轻抚著我乱蓬蓬的乌髮,“杀了萧鐸,带你和宜鳩回平阳。”
    平阳,就是我们的母国申国的都城,到了平阳,就到了顾氏的腹地。
    我问他,“回了平阳,大表哥会干什么?”
    我那迷人的大表哥眸光清润,含情带韵,他笑著答我,“娶你。”
    你瞧,大表哥不会觉得我噁心,他也不会觉得我厌烦,他会娶我,不因我还是不是大周的王姬,也不必去想我到底还是不是清白完璧。
    我大表哥顾清章,他才不是那样的俗人。
    才不是。
    可惜沉船的事,匠人还没查出个子丑寅卯来,第二次的刺杀就来了。
    第二次的刺杀就在这客舍,这一次是真刀真枪的杀。
    这是大表哥来的翌日了。
    萧鐸才要出客舍,原本云淡风轻的,什么异样也没有。
    不知什么时候埋伏在屋檐的刺客便乌泱泱冒了出来,个个儿黑衣蒙面,杀气腾腾,甫一从屋檐飞扑下来,便直奔萧鐸,前仆后继,举刀挥砍。
    短兵相接,錚錚作响。
    只看见血光飞溅,哀嚎连连。
    刀剑相撞,錚然作响,殷红的血在空中喷出好看的弧度。
    我记得大表哥说的“萧鐸必死”,因而闻声便骇然趴在窗边去瞧,心惊胆战,毛骨悚然。
    从前只盼著他死,可如今,可如今........竟盼著他不要死。
    客舍內有人抱头尖叫,宋鶯儿大骇,瘫坐在廊下,“表哥..........表哥小心!”
    我看见血喷溅了萧鐸一脸。
    我看见他脊背上是红红的一道,素色的衣袍溅满了血点子。沾满了浓浓的血腥,帝乙剑上的殷红亦是绵绵不绝。
    这一场廝杀结束的时候,才察觉萧鐸不知何时竟朝我望了过来。
    他的神色十分复杂,几分惊疑,几分难以置信,我知道其中也必怒气涌动。
    那人臂上受伤,冷著脸大步进了门。
    咣当一下推开了外室的木纱门,疾疾地走进来,又咣当一下推开了內室的木纱门,大步流星,几步就到了我跟前。
    我紧紧闭著嘴唇,一声也不敢吭。
    抓起我的手腕就往外头走,我烧著还没有好,浑身虚浮,被他拉得踉踉蹌蹌,一拉就把我拉到廊下。
    宋鶯儿在一旁捂著心口,轻声拦道,“表哥.........她还没有好...........”
    刺客被摁在地方,萧鐸扼著我的下頜,面色冷凝,睨著我,迫我仔细去辨认,“认得么?”
    他必定疑心是大表哥。
    我心头一跳,回过神来,“不认得。”
    我没有看见刺客的脸,的確也不知道刺杀的人到底是谁。
    不知道,他便认定我勾结大表哥,认定是我通风报信,认定我嘴硬不肯承认。
    不承认,便就这么僵持著。
    云梦泽十月的客舍凉风袭来,我在廊下咳著,打著哆嗦,是因了冷,也是因了难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