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闷潮的牢房,斑驳参差的石墙。
    碗口大小的方窗,送入冰冷的月光。
    萧砚昏昏沉沉的睁开眼睛,耸动了一下鼻子,古怪的香味扑入鼻中。
    他被绑在刑架上,身上忽冷忽热,冷到骨髓冰凉,热到头涨欲裂。
    重症疟疾。
    目之所及,两个衙役警惕的盯著四周,防止有蚊子靠近,將疟疾传染给他们。
    中间的椅子上,坐著一位慈眉善目,鬚髮花白的老者。老者眼前粗糙骯脏的木桌上,香炉里燃著驱蚊香。
    “我穿越了?不,好像是觉醒了宿慧……我上辈子竟然是当牛马累死的……”
    前尘往事如走马灯一般在脑中闪回,码字猝死的回忆浮上心头。
    “果然,每日更新五万字,还是太勉强了……”
    “早知如此,日更两万字就行了,也不至於过劳猝死。”
    两世记忆迅速融合,萧砚更加认同前世蓝星码字工的身份,心道:“就当是死后穿越吧。”
    原身萧砚,扬州平湖县役户。
    兄长萧锋是县衙捕快班头,一个月前配合县兵进山剿匪。
    至今未归,凶多吉少。
    后来,萧砚被人揭发偷书上百本。衙役们在萧家后院,精准的发现了上百本书,人赃並获。
    祸不单行,平湖县爆发了一场蹊蹺的疟疾,萧砚被抓进卫生条件极差的监牢,不慎感染。
    对面的慈祥老者,目光柔和的看著萧砚。
    “萧砚,听说你整日喊冤。有什么冤屈,儘管说来。”
    老者声音和煦,莫名的令人信服。
    这位是平湖县丞孟承祜,孟家是有名的书香门第,乐善好施,清名远播。
    大乾律规定,禁止贱籍杂户读书,违者流放。但是,萧砚却被判了死罪,因为“偷”的书籍价值太大了。
    平湖县的黄纸书籍论字数卖,一个字两文钱。
    县令估算萧砚偷书上百万钱,萧家一年收入五千文出头,哪里来的上百万钱,所以书一定是偷的,直接定了死罪。
    萧砚的目光,定在了孟承祜眼前的木桌上,除了香炉以外,还有一方砚台和一枚官印。
    两者符文闪烁,散发著令人舒爽的清气。
    萧砚如实说道,“我没有偷书,书都是从黑市买的,十文钱一本,这罪不至死吧。”
    书的成本不高,只是卖的贵。
    大乾有文道、术士、武夫、道门、佛门多种修炼体系。
    术士们已经攻克了造纸和印刷技术,但书籍价格依然昂贵。
    大乾没有科举,只有九品中正制。世家大族为了垄断知识,坚持不降低书籍价格。
    孟承祜盯著官印和砚台的目光,突然流露出震惊和喜悦。
    萧砚心中顿生警惕。
    孟承祜深呼吸数次,心情平復,“黑市啊……听说你读书十三年,已经快跨入八品文胆境了?”
    萧砚原身苦读八年,踏入文道,成就九品学子境。之后又五年,踏上八品文胆境的门坎。
    大乾世界,文道晋阶不一定需要苦读苦修。
    世家大族,有祖荫之术。
    大族先辈去世后,人死而文气不散,可以匯聚在宗祠文运池。
    年幼的大族子弟,在文运池文气灌顶,接受祖先的文气传承,大世族中五岁写诗辨经,十岁精通经义者,比比皆是。
    萧砚原身十三年的苦功,不如大族子弟跪在祖灵文运池前一哆嗦。
    清气繚绕中,萧砚看著砚台和官印,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就是那种……高考完撕了书,大脑放空去开黑的快感。
    孟承祜抓住椅背的双手,竟然青筋突显,似乎十分激动。
    “好,好,好啊!”
    他的双眼显露兴奋之色,紧紧盯著青铜砚台。
    里面的符文,已经变成了淡绿色。
    深夜。
    萧砚幽幽转醒,惊出一身冷汗。
    因为,他九品学子境明眸夜视的能力没有了,眼前看到的景象,和普通人晚上看到的一样。
    自从突破到学子境,他就能在黑夜中看书。
    坏了……孟老贼果然做了手脚。
    “这老贼莫非是吸走了我的文气,所以我文道跌境了。”
    萧砚仔细回忆一番,发现原身十三年苦学的经义学问,全都想不起来了。
    苦读十三年,为別人做了嫁衣裳。
    诗礼传家的孟氏,原来是夺人文气的邪修!
    “不知道这文气,对於其他知识有没有影响。”
    “水金地火木土天,海王冥王绕外边……地理知识还在。”
    “氢氦鋰鈹硼,碳氮氧氟氖,镁铝硅磷磷……化学知识也在。”
    “……”
    一刻钟后,萧砚长长的吁了一口气。
    “诗词古文的记忆一片空白,其他知识都没有损失。”
    “我当年可是华夏诗词大会的总冠军,这损失也太大了。”
    萧砚百感交集,站起身来看著窗口外的高山,竟然想到了一首诗。
    “远看泰山黑乎乎,上头细来下头粗。有朝一日倒过来,下头细来上头粗。”
    “咦,这首没忘,似乎有漏网之鱼。”
    没多久,他又想起来一首。
    “一片一片又一片,两片三片四五片。七片八片九十片……”
    “最后一句很有才气,什么来著……”
    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萧砚也明白了原委。
    “看来,有点才气的诗词文章,都想不起来了。”
    “我明白了,我的诗词记忆可能都在。但是没有了文气,撑不起那些传世名篇。”
    这些传世名篇,在大乾世界是有用武之地的。
    大乾世界比蓝星大数倍,歷史和蓝星有相似之处。
    在后汉时代,世家大族开始迅猛崛起,后面的歷史和蓝星出现了较大出入。
    后汉末年,中原分为北梁、西蜀、东越三国,之后北梁世家大族篡位登基,建立大乾,灭亡西蜀、东越,一统神州。
    大乾立国后,经歷了六次盪妖,两次北伐。
    最终,结果不尽如人意。
    大乾被迫和匈奴、鲜卑、羯、羌、氐五族,签订和平盟约,结盟抗妖。
    这就是大乾深以为耻的《裂鼎之盟》,任由五胡占据大乾领土建国。
    因为世家大族崛起很早,大乾的九品中正制已经登峰造极。
    但同样因为世家大族崛起很早,上层奢靡成风,文化艺术却空前繁荣,百花齐放。
    大乾诗词歌赋的鑑赏水平堪比唐宋,却没有李杜苏辛那样的大家產生。
    令人捉急。
    刚刚孟承祜掠夺文气时表情惊喜不已,说明自己这个宿慧者的文气,品质一定不一般。
    那可是数百传世名篇蕴含的文气啊!
    “欺人太甚了!”萧砚胸中愤懣至极。
    无论如何,文气被夺的事实已经確认,但是眼下最紧要的却不是文气,而是活命。
    他现在的处境,几乎就是绝境。
    “身患重症疟疾,两个月后问斩,文气被人掠夺,真是死亡开局。”
    这时候,一阵恶寒袭来,萧砚蜷缩在草垛上猛打摆子,浑身抽搐。
    问斩尚在两个月后,但是重症疟疾就在眼前。
    平湖县的疟疾一般是秋天爆发,而且规模不大。但这次的疟疾在暮春开始蔓延,规模更是號称百年未有。
    有人说是妖人作祟,並非天灾。
    “疟疾这种病,虽然在古代死亡率高,但並非绝症。”
    “强健身体,同时服用药物就能扛过去。”
    “这个年代没有太好的药物,而且我这身板……嘶!”
    萧锋传过武道功法给萧砚,但是原身从来都是隨便练练。
    所以,萧砚虽然身高一米八,但却是个排骨男。
    手无缚鸡之力。
    病症带来的痛苦,让萧砚胸中生出一丝戾气。
    “真不想死啊,我想活下去。”
    “如果活下去,我失去的东西,一定要亲手拿回来!”
    “但是,就现在这身板,我怎么活下去……”
    燃起求生欲望的萧砚,愣愣的盯著牢房唯一的窗口。
    恍惚间,头脑中一阵云腾雾绕。
    几行字跡出现在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