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40,王冲非常熟悉,甚至能说熟悉到不能再熟悉了。
    这是一首非常经典的作品,经典到各种风格的莫40推荐录音都有。
    不管你是喜欢慢一点的,还是快一点的,舒缓一点的,悲愴一点的。
    只要你想,你基本上都能找到。
    甚至这首作品被很多学生交响乐团拿过来当標准案例去进行参考。
    如果听得多,你听个开头就知道他是以那个版本的莫40作为参考去进行二次乃至於三次创编的了。
    然而。
    此时此刻王冲所听到的內容,跟他记忆中的任何一个版本都对不上。
    不。
    不能完全说对不上。
    而是似是而非。
    如果只是普通的似是而非,那么其实倒也没啥。
    可能是学的不到家,学的太杂,对音乐的理解还不够等等。
    但是这种似是而非。
    王冲停下离开的脚步,隨即有些迟疑地往少年宫方向走了几步。
    这个乐团的演奏似乎有自己的一套逻辑在里面。
    这种逻辑是非常通顺的,你甚至可以从他的音乐之中听出他的理解。
    这个是……换指挥了?
    为什么跟之前完全不一样。
    甚至他感觉有点像是换了一个新的乐队。
    如果不是在现场完全看不到第二支乐队的身影,他肯定以为有人在逗他玩。
    王冲站在原地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回头看一眼。
    不管怎么说。
    他都是《东部音乐》的编辑。
    听乐队演奏,然后写出合適的评论,这个是他的职责。
    突然离开,让手下的实习生去写,实在有些违背他的音乐理念。
    王冲迈步向著音乐厅的方向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发现张实刚好站在那,依靠著墙壁,看向少年宫的入口。
    看到王冲的时候,他只是笑了笑,对著他略为頷首,什么都没有说。
    王冲沉默。
    看到张实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直接转身离开。
    但是自己毕竟都已经站到门口了,这个时候离开反而不好,有点直接打脸的意味在里面。
    他尷尬地对著张实点了点头,隨后伸手推门,走进音乐厅內。
    哗!
    在他推门的那一剎那。
    王冲有些恍惚。
    他有一种被声浪击中的错觉。
    在外面听的时候还不明显。
    但是在音乐厅內听……
    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他甚至有一种自己在海边漫步的错觉。
    深夜的大海。
    空无一人的环境。
    悲伤与忧愁裹挟著他的身体。
    除了时不时有一些错音让他感觉不对劲,將他从音乐的意象中走出,还有场地过烂,音场效果一般外……
    其他的一切甚至让他有些怀疑自己究竟在听哪家乐团演奏。
    这个音乐的表现力很强。
    王冲沉吟著坐在了最后面,捏著自己的下巴不由陷入沉思。
    此时此刻舞台上。
    沈聿手中的指挥棒挥动,他的另外一只手也同样如此。
    他就如同画家一般。
    利用乐团的音乐在舞台上泼墨。
    虽然说顏料的质量不行。
    虽然说画布看上去有些脏兮兮的。
    虽然说笔刷也比较一般。
    但是这一切都没有办法阻止沈聿的挥毫。
    以指挥棒为笔。
    以音色为墨。
    即便所要绘画的东西固定,他也能构建出属於自己的图案。
    听著耳边的音乐。
    沈聿不知为何,他突然笑了起来。
    他的眼睛闭上。
    手中指挥棒向著天空挥动。
    纤细的指挥棒,在他的手中展现出令人震撼的力量。
    情绪在一点一点地释放。
    情绪在一点一点地提升。
    就算音乐中有错误那又如何?
    只要整体的感觉对,那就没有问题。
    这个就是沈聿的音乐。
    嗡嗡嗡……
    中提琴、小提琴、大提琴在交互,在呼唤著彼此。
    不远处轻微的线条隱藏在主旋律后,支撑著画卷。
    悲伤与忧愁在沈聿的手中泼洒。
    这里是无人支援的深海。
    这里是忧鬱独处的深渊。
    没有任何的帮助。
    没有任何的支援。
    没有任何,可以帮你走出这困境的力量。
    你所能依靠的,仅仅只有自己。
    沈聿手中的指挥棒轻微上挑后,用力向下拉扯。
    琴弦在震颤。
    琴弓在快速抖动。
    这一次次的震颤紧锁著眾人的心弦。
    拉扯著他们的心臟。
    让很多人原本依靠著椅背的身影逐渐向前,死死盯著舞台。
    伤感。
    无法解脱的痛苦。
    犹如锁链一般拉扯著眾人的心臟。
    沈聿手中的指挥棒死死向前戳去。
    嗡!
    音乐从g小调,转向了升f小调。
    一抹暗红色从虚空中迸发。
    这是鲜血。
    这是巨人的鲜血。
    这是巨人站立在深海之中,痛苦无助下的鲜血。
    沈聿用他的指挥棒,將其化作为矛,狠狠戳入其中。
    g小调的深海。
    升f小调的鲜血。
    两者交替。
    痛苦浮现。
    沈聿的嘴角掛出一丝笑容。
    果然,这样才对!
    这样才是他所想的音乐。
    之前的那些都是什么。
    纯粹演奏音符出来,音乐家跟电脑midi有什么区別。
    只有出现变化,出现人性的光芒。
    音乐才能算做音乐。
    音乐才能走入人心。
    沈聿將他的身心放鬆,手中的指挥棒更为肆意,在精准指挥之下,展现出了他的音乐天赋。
    他不管舞台下的人能不能听懂他的音乐,能不能听出他所想要表达的內容。
    毕竟,千人千面。
    一千个人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
    或许在他们的心中,音乐是另外的色彩,他们所听到的並不是自己所想要表达的深渊大海。
    但是……
    这又如何?
    他只管自己是否喜欢。
    只要自己的理解没有问题。
    那么观眾对音乐的感受,也不会出现很大的问题。
    毕竟……
    这个就是音乐啊!
    在所有艺术中,最为抽象的艺术。
    沈聿沉浸在自己的指挥之中。
    舞台下的眾人屏住呼吸。
    调性的转化让音乐的氛围变得越来越紧张。
    痛苦急促的呼吸声在空气中乱窜,寻找著出口。
    但是最终却不曾有一刻的稳定与安寧。
    痛苦一直陪伴著眾人。
    直到最后一刻音的落下。
    空气中陷入沉寂。
    眾人不敢言语。
    生怕打破这份悲伤的氛围。
    不知何时,音乐厅的后排几乎坐满。
    原本走掉的数人在同伴的呼唤下,重新回到了音乐厅。
    在眾人注视之下。
    沈聿再一次挥动他手中的指挥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