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碰我……我说了……让你出去!”
    谢翊和艰难启唇,话语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短短几个字,却耗费了他全身大半的力气。
    姜遇棠看著他颤抖的肩膀,眉骨突突狠跳,脸上染著慍怒,强硬抓住了他的手腕。
    “谢翊和,你够了,都已经成这样了,还想要逞强到何时?”
    谢翊和猛地回头,眼底一片猩红,里面翻涌著怒意,更藏著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惧怕。
    冷汗顺著他苍白的脸颊滚落,脸色隱忍,呼吸急促,故作凶狠道。
    “我的事,与你姜遇棠有什么关係?你想要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也看清楚我的这副鬼样子,好奇心得到满足,可以滚了吧?”
    姜遇棠鬆开了他。
    谢翊和转过了身子,咬牙忍受著这痛楚。
    背后半晌没有动静,室內一片静謐,他觉得话都说到这个地步,姜遇棠应该是走了,她应当是嫌弃厌恶这样的自己。
    说著伤人的话语,內心却不知道是在期待不舍著什么,谢翊和觉得自己好不堪,痛苦地捂住了凌乱长发下的面庞。
    忽地,有人从背后轻轻地拥住了他,传递来了熟悉的气息,谢翊和的身子猛地一僵,就听到了耳畔传来了温软话语。
    “我想要查明真相,不是为了满足我的好奇心,是真心希望你可以平安无事。”
    她继续说,“谢翊和,我的狼狈和丑態你也都见过,同样的,在我的面前,你不必惧怕偽装。”
    姜遇棠没有走。
    认识谢翊和这么多年,前世今生加在一起,就算是在多年前的姑苏,也从来没有见过他有过这般脆弱无助的时刻,胸腔內有些闷闷的,喘息不过来。
    这与男女之情无关。
    早在看到那些有关於前世的梦境,和北冥璟书信之时,姜遇棠就在內心做出了决定,要是谢翊和有用的上她的地方,她不会推諉。
    谢翊和顿住了。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没有再说出任何的话来,脸上的抗拒褪去,只剩下了惨澹的苍白。
    药性还在持续著,灼痛顺著四肢百骸在蔓延,痛楚在四处流窜,大脑昏沉沉一片。
    地上还有著未乾的水渍,姜遇棠將人艰难扶起,带去了內室的床榻上,再次探脉,他没再僵著不让。
    因为谢翊和知道,就算是姜遇棠,也无法治癒好他的身子……
    浮散无根,虚弱到无的脉象,像是风中的残烛,明明灭灭,好像稍一用力就要断去,姜遇棠心头一惊,不可置信。
    她的脸色无比难看,接著细探,察觉到了燥急之相,脉跳杂乱无章,如惊弓之鸟,是五石散在烧灼著臟腑,耗竭气血的徵兆。
    姜遇棠的心头猛地一沉,谢翊和究竟是服用了多少五石散?
    寻常五石散中毒者,脉象虽燥,却尚有根基,可谢翊和这脉,三指下去,和按在了虚空里,只剩下一缕游丝般的气息在勉强维繫。
    这是……大限將至,油尽灯枯,命不久矣的死脉!
    姜遇棠的唇色微微泛白,看向了靠在她的肩头,无声痛苦拧眉的男人,感受到了一阵窒息。
    姜遇棠没有说话,快速掏出了袖口的针包,扎在了谢翊和身体的几个穴位上,帮他暂缓著痛苦。
    谢翊和赤著上半身,好几个部位都被扎上了寒光凌冽的银针,任由冷汗跌落,也不知道是施针起效,还是姜遇棠伴著他的缘故。
    那如火焚骨肉般的痛楚,在这深夜慢慢褪去,抚平了空气中的紧绷感,迷迷糊糊枕在姜遇棠的双腿上昏睡了过去……
    床榻旁是收好的针包,姜遇棠的心情如同压了座大山般,无比的沉重,垂目看著腿上的谢翊和。
    他昏睡了过去,眉眼间褪去了方才的狼狈和怒意,只剩下了病態的苍白,长睫在眼瞼下投出了浓郁的青影,身姿竟比窗外的月色还要单薄。
    姜遇棠靠在了床侧,如鯁在喉,脸色一片复杂,低头重新去扣谢翊和的手腕。
    指腹传递而来的是极致微弱的波动,一下,又一下,流逝的是残烛將尽的时光。
    他怎么將他自己给折腾成了这副样子,会死吗,谢翊和真的会死吗?
    这个纠缠了两世,可恶,可恨至极的男人,最后会如谢老太君那般变成矮矮的坟墓,化为一捧黄土,永远的消失在这个世上吗?
    先前从南詔大本营逃出,看到谢翊和选择回北冥的时候起,姜遇棠猜测到,他为成全自己与北冥璟,有寻死之心。
    可她不想欠谢翊和什么,在保住了他的性命之后,也怕北冥璟会误会,在回到京城之后,就刻意的迴避了所有与谢翊和有关的消息。
    她希望他们能再没有关联,谢翊和能好好的生活下去,却不知,还是没能打消他寻死的念头来,以至於造就出了这般局面。
    而谢翊和这般所为的想法,姜遇棠隱有明了,无非是想要用死,来打消她师兄的忌惮与猜忌。
    如果她和北冥璟的感情没有结束,继续走了下去,那现下是否早就没有谢翊和这个人了。
    想到这儿,姜遇棠看著怀中人憔悴的眉眼,眼圈微微酸胀了下,视线模糊。
    谢翊和总是说她不会照顾自己,最后將性命当成了儿戏的人又是他。
    “傻子,你真的是个大傻子,怎么总是要违背我的意愿来,没有和离前是这样,和离之后你还是这样,一別两宽不好吗,你干什么啊你,我最討厌欠別人什么了,尤其是你……”
    可是造化弄人,她如今,又该怎么救他?
    姜遇棠的声线如羽毛般轻,生气地捏了下他的脸,昏睡著的谢翊和,给予不了任何的回应。
    她吸了吸鼻子,保持著冷静,想著所学的医术,却失望的发现,对於谢翊和的病症束手无策,充其量是帮他做一做调理,无法续命恢復如初。
    浓郁的挫败感袭来,姜遇棠抿紧了唇瓣,冷不丁的,忽然想到了犹笙先不久所说的,陨生蛊。
    將死之人种下,滋养在肺腑,蛊虫与人共生,只要蛊不死,人就不会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