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金宝听著虎妞气喘吁吁却又带著巨大惊喜的话语,连忙接过虎妞从怀里掏出的、还带著体温的信件,手指甚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迫不及待地展开。
    他的目光贪婪地扫过王明远那熟悉的字跡,当看到信中明確写道:“……我们三人已於巩昌府境內,得见二哥。二哥一切安好,身体康健,並未如外界所传那般遭遇不测……”等字样时。
    王金宝一直紧绷的肩膀猛地垮塌下来,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了一口积压在胸中许久浊气,眼眶瞬间就红了,嘴里喃喃道:“好…好…没事就好…老天爷保佑…祖宗保佑啊!”
    但这轻鬆只持续了一瞬,他猛地想起什么,脸色又是一变,猛地一拍大腿,急声道:
    “坏了!光顾著高兴了!虎妞,你二嫂!你二嫂她天没亮就拉著你钱伯父,骑著马往边关方向去了!这愣头青,要跑去边关找人,那边兵荒马乱的…”
    虎妞一听,刚放下的心又瞬间提了起来!二嫂那性子,她是知道的,说一不二,烈得很!这要是真让她闷头闯到边关,万一出点啥事,可怎么得了!
    “爹!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走了多久了?”虎妞急忙问道。
    “出镇往西北的官道!走了得有大半个时辰了!我正要套车去追试试看呢!”王金宝指著镇外那条黄土大道,满脸焦急。
    “套车太慢了!追不上!”虎妞一听,顿时急了。
    她目光一扫,正好看到那匹刚刚歇下没多久、正在一旁喘著粗气、嘴角还掛著白沫的駑马。
    这会也顾不上自己那半生不熟的骑术和马了,追回二嫂要紧。
    这马,只能等追到了回来再慢慢休养补偿了,到时候给它餵最好的草料。
    虎妞把心一横,一个箭步衝过去,一把拽过韁绳。
    那马正低头啃著路边刚冒头的嫩草芽,还没喘匀气呢,冷不丁又被这个“瘟神”抓住,顿时不满地打了个响鼻,马蹄不安地刨著地面,那眼神似乎都带著些惊恐,仿佛在说:“大姐,你又来?没完没了是吧?让不让马歇会儿了?”
    虎妞可不管这些,她用力一拽韁绳,脚踩马鐙,凭藉著一股子蛮劲和救嫂心切的急切,再次笨拙却异常迅速地翻身上了马背。
    “爹!文涛哥!你们等著!我去追二嫂!”话音未落,她已学著刚才路上逼马快跑的样子,两腿一夹马腹,手扯韁绳,嘴里发出急促的“驾!驾!”声。
    那马被催得没办法,只得再次奋起余力,甩开四蹄,朝著西北官道方向衝去。
    马蹄踏在黄土路上,扬起一溜烟尘。
    王金宝看著女儿风风火火、歪歪扭扭却异常坚决地衝出去的背影,张了张嘴,想喊什么最终却没喊出声,只剩下满眼的担忧和一丝无奈的期盼。
    张文涛勉强扶著车辕站起来,脸色依旧苍白,有气无力地喊了句:“虎妞…小心点啊…”
    那马心里苦,但马说不出。
    它只能拼著老命,沿著官道狂奔。
    虎妞伏低身子,紧紧抱著马脖子,眼睛死死盯著前方空旷的道路。
    风吹得她头髮乱飞,她也顾不上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一定要追上二嫂!
    许是她的念叨起了作用,狂奔了约莫一刻多钟,就在虎妞感觉胯下马匹速度又开始明显减慢,呼哧带喘的时候,前方远处,两个骑在马背上的身影终於出现在了视线尽头!
    虽然离得还远,看不太清面容,但那熟悉的身形轮廓,尤其是前面那个背脊挺直、穿著利落骑装的身影,不是二嫂钱彩凤又是谁?
    旁边那个身形精干、同样骑著马的老者,定然是钱伯父无疑!
    虎妞心头狂喜,也顾不上危险了,猛地直起身子,朝著前方用力挥手,扯开嗓子大喊:“二嫂!钱伯父!等等!別走了!回来!二嫂——!”
    她的声音被风扯得有些变调,但王家的大嗓门底子仍在,依旧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在这相对空旷的郊外,传出去了老远,前面的钱彩凤和钱伯父果然闻声回过头来。
    然而,她光顾著喊人,却完全忘了最关键的一件事——她根本不会让马停下来!
    钱彩凤此刻心情沉重,整个人都沉浸在夫君可能遭遇不测的巨大悲伤和不顾一切也要找到他的决绝里,眼神都有些发直。
    猛地听到有人喊,她茫然地抬眼望去,只见官道上一匹看著累得够呛的马驮著个人,正飞快地朝著他们这边衝过来,马背上的人影看著有点眼熟……
    还没等她完全反应过来,那马和那人就已经“嗖”地一下,从他们身边冲了过去!带起一阵风,颳得她鬢角髮丝都飘了起来。
    钱彩凤:“???”
    她甚至没看清马上的人是谁,只觉得眼前一花,一个人影就狂奔著远去了,只剩下一个越来越小的背影。
    钱老鏢头走南闯北,眼力好些,倒是隱约瞥见那马背上似乎是个姑娘家,心里正纳闷这是谁家孩子骑马这么野。
    还没等他们琢磨明白,更让人瞠目结舌的事情发生了。
    那个刚刚狂奔过去的背影,在远处竟然开始艰难地、极其笨拙地试图让马调头!
    只见那匹马在官道上扭来扭去,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大弧线,竟然真的又朝著他们这个方向跑回来了!
    而且速度似乎一点没减!
    这次离得近了,钱彩凤终於看清了马背上的人,那张带著急切表情、被风吹得红扑扑的脸蛋——不是虎妞又是谁?!
    “虎妞?!”钱彩凤失声惊呼,完全搞不懂这小姑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用这种玩命的方式骑马?
    虎妞也看到二嫂终於注意到自己了,心里一急,又想喊话,结果这一分神,更控制不住马了,眼看著又要从钱彩凤面前衝过去。
    她只能一边努力试图让马速慢下来,一边扯著嗓子赶紧喊出最关键的话:“二嫂!別去边关了!我收到三哥的信了!二哥没事!二哥平安著呢!没事了!”
    话音未落,人和马又一次“嗖”地一下,从目瞪口呆的钱彩凤和钱老鏢头面前冲了过去,只留下那句“二哥平安”的话语在风中飘荡。
    钱彩凤整个人都僵住了,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大脑一片空白,只有那句“二哥平安”在耳边疯狂迴荡。
    二哥……平安?二牛……没事?
    巨大的、难以置信的惊喜像潮水一样猛地衝垮了她紧绷的心防,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差点瘫倒在掉下马去,忍了一路的哭声也终於释放出来。
    还是钱老鏢头最先反应了过来,一把扶住了女儿也让马停了下来,不过他这会虽然也震惊於这个消息,但更担心虎妞那危险的骑行方式。
    他眼见虎妞骑著马又要跑远,赶紧打马上前,不愧是老鏢师,经验丰富,看准时机,一把精准地拉住了那匹已经快吐白沫的马的韁绳,身体下沉,用力一带一勒,口中发出沉稳的“吁——吁——”声。
    那马早就累得不想动了,被人这么一拦,顺势就喘著粗气,终於慢慢停了下来,四条腿都在打哆嗦。
    虎妞被这突如其来的停顿晃了一下,差点摔下来,赶紧手忙脚乱地抱住马脖子,这才稳住。
    钱老鏢头看著这匹浑身湿透、嘴角掛满白沫、可怜兮兮的马,心疼得直抽抽,一边检查马匹状况,一边忍不住数落虎妞:“哎呦我的小姑奶奶!你这哪是骑马?你这是要它的命啊!瞧瞧把这牲口累成啥样了!”
    虎妞却顾不上这些,连滚带爬地从马背上下来,脚一沾地就衝到还在发愣的钱彩凤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急切地重复道:
    “二嫂!真的!我没骗你!三哥和大哥在巩昌府见到二哥了!二哥好好的,一根头髮都没少!
    三哥特意写信回来报平安,怕家里听到流言担心!
    信是送到镇上的,我和文涛刚拿到,听说你走了,我就赶紧追来了!”
    她语速极快,噼里啪啦像倒豆子一样,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个清楚。
    过了好半晌,钱彩凤才哽咽著,带著哭腔確认道:“真的?虎妞……二牛……他真的没事?你没骗我?”
    “千真万確!三哥的信还在我怀里揣著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虎妞用力点头,赶紧从怀里掏出那封被捂得有些皱巴巴的信,塞到钱彩凤手里。
    这信是虎妞等王金宝看完后,特地要回来的,就怕钱彩凤不信,以为家里人要誆骗她回去。
    钱彩凤颤抖著手,展开信纸,目光急切地扫过上面熟悉的字跡。
    当看到王明远亲笔写下的“二哥一切安好,身体康健,並未遭遇不测”等字样时,她一直紧绷的肩膀终於彻底放鬆了下来。
    钱老鏢头在一旁看著,也是长长舒了口气,心里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忍不住念了句“老天保佑”。
    等钱彩凤情绪稍稍平復,虎妞才扶著她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下。
    看著二嫂哭得红肿的眼睛和苍白的脸色,虎妞心里也不好受,小声劝道:“二嫂,既然二哥没事,那咱就回去吧?爹娘和猪娃都担心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