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地带饱经战乱,多有摧毁,汉儿的政治军事地位又长期遭胡族压抑。可是有人的地方就有社会,有社会的地方就自然而然会產生权力的节点。便如滑台城里,依然有大量的汉儿豪强势力彼此盘根错节,根深蒂固。
    鲜卑人在的时候,这些人屁也不是。但现在,如果傅笙想要彻底控制滑台,有很多工作要做。绝大多数工作都离不开他们的支持。
    反正傅笙也不可能在滑台待很久。
    这座城池乃大河之枢纽,南北之锁钥,后继晋军大举抵达,必定以此城作为立足的根本。傅笙估摸著,自己顶多有五天十天时间,来实现对这座城池的汲取,而真正能够肆无忌惮办事的时间更短,大概是到今天早上为止。
    王仲德本人就在城外看著呢。
    傅笙只是出了主意,外带具体执行,这位大晋征虏將军、冀州刺史,才是这场夺城行动的负责人。鲜卑人尚在的时候,王仲德就敢亲抵城下探查。如今城池易手,傅笙没有不请他入城主持大局的道理。
    滑台城內,多年积蓄的粮秣物资储备足以支撑大军,王仲德的部下们也就可以不用全数投入在开闢水道、维持运输线路了。他抽出数千精锐紧急赶到滑台,一定会有饭吃,不虞饿死在半路。
    所以,如高宝这样的人物,便格外有用。他们的存在,给傅笙节约了很多时间。他们太了解这座城池,也太清楚谁適合发挥什么用处了。
    比如傅笙要清点全城的粮草数量,权衡自家能吃下多大一块。高宝立刻说,负责管理粮秣的鲜卑人是谁谁,这鲜卑人虽然跑了,却无妨。因他有个喜爱的妾侍,那妾侍的堂兄弟某某人,是日常帮著鲜卑人处理文书,盘点数据的。
    粮秣物资以外,举凡军械、钱財,皆如此例,甚至韩独眼带队去搜刮鲜卑贵人的家宅,也因为有了眾多乡豪门人的带领,得以丰收。
    他们收拢鲜卑人遗留的物资,甚至比城中大库缴获的更多。如刀剑、枪矛、弓弩、箭矢、甲冑、马匹、牲畜,足供傅笙所部优中选优,尽情挑好的。
    有了物资,就有了底气。天色大亮不久,傅笙便清点麾下各部,重编队伍。
    这时候因为滑台易手,旁边的凉城县里,鲜卑人也自顾奔走,留下本地乡豪茫然失措,遣使来降。较远处的州县还没得到消息,尚武动静,傅笙也不理会。怎么去降伏他们,是王仲德的事,不是他的事。
    况且,在滑台的收穫够大了。再大,就召人忌。
    將旗立起,散在全城廝杀或镇压的各部陆续回稟。临时叫来的几个老书生或打算盘,或执笔墨,一一记录。诚心投靠,还跟著廝杀见血的武人是哪些;被煽动起来顶著晋军名头打家劫舍的无赖是哪些;昨夜被强征入来,携裹从军的安分百姓是哪些。
    滑台城很大,丁壮数量很多,如果按著农民起义的套路,一口气聚集数万人都不是问题。
    昨夜廝杀激烈的时候,还真有狂生这么劝说傅笙,甚至拿出前代定都滑台的几个政权作例子,最后来了句:“將军其有意乎?”
    傅笙直接令人將之乱棒打出。
    他来自后世的记忆和此世积累的见识都不支持这点。
    无有根基,也无有时势推动,纵然携裹万千之眾,也如沙上之塔。
    在此世该怎么活,这问题傅笙还没完全想明白。只有一点是明白的:大晋是草台班子没错,大晋的北伐,必定会给傅笙带来机会也没错;但若因为一城之易手而自我膨胀,绝对是自寻死路。
    所以他在重编队伍的时候,依然按著原先的套路,就是只要精锐,只要证明过自己的好手。他希望自己的军队如臂使指,能以少胜多,而绝不要变成外强中乾的庞然大物。
    至於被他沙汰而下的林林总总,数量依然巨大,当然可交给高宝之流,让他们也分些甜头。
    鲜卑人走了,南方高门还没来,这个空白时期总有人会填补其间。本地乡豪的上升势头不可阻挡,高宝是其中格外有脑子的聪明人,那正好顺水推舟,结个善缘。
    傅笙请高宝过来。
    別的豪强首领就算跟从傅笙,念头也很多,看到吃肉的机会人人如狼似虎,看到啃骨头的事个个后退。高宝倒真是个能办事的,他打完了仗,依旧不辞辛劳,清晨到这会儿,全没休息。先前他受命出外,集合了本地壮丁,在城外挖了大坑,把砍下头颅的敌人尸体收拢起来填埋,防止瘟疫;又把头颅收拢到空旷地带,等著王仲德来了以后下令,或者筑京观威嚇,或者入土为安。
    忙完了这通回来,高宝身上除了血渍,又多了灰土,整个人狼狈的很。这般尽心尽力的做派,颇引起有些豪强的讥笑。
    傅笙和顏悦色上前,掺著高宝的手,请他入座,又取来厚厚簿册,放到他面前。簿册是新装帧好的,字里行间犹有墨跡未乾。
    “这是?”
    “我们一早上忙碌的结果。”傅笙微笑:“滑台和凉城两地,现有的兵力如何、丁壮多少、物资品种数量,全数誊写其上了。不过,这是草稿,在最终交付之前,还须足下出面,將之核定清楚。”
    高宝盯著这本簿册,两眼贪婪之色一闪而过,隨即往后猛地仰身。
    傅笙分明是在说,要將釐清数据的权力交给自己,这代表了多大的利益,傻子也能明白。说不定高氏宗族在滑台四五代人的经营,靠这一次就能翻几倍。但高宝又很警惕。
    这傅郎君给出这么大的好处,要我做什么?娘的,別一不当心进了陷阱,被这狠人害了!
    於是他强行压住了贪慾,稳住呼吸:“只恐我才德浅陋,办不妥帖。”
    “不妨事。”傅笙隨口道:“我將要出城,去拜见王仲德將军。滑台城里的事,自然要拜託足下。”
    原来这廝要离城了,那论威望,论实力,我姓高的当仁不让……
    不对!
    高宝跳了起来,他动作太大,把簿册都碰翻了,四散落地。
    “嗯?”
    傅笙倒是一愣,然后就看著高宝躬身拜倒。
    高宝满脸的忠心耿耿,正色道:“主持滑台之人不妨另选。我么,肯定得跟著傅郎君,去见王仲德將军。这才是正事啊!”
    此时。
    滑台城东,靠近凉城的芦苇深处。
    王仲德的小部队依然驻扎在此,部属们休息的帐幕大都打开了,骑士们有的打水,有的收拾柴禾,有的披掛马具,准备前出侦察,各有各的忙活。唯独主將的帐篷闔得严实。
    一名王仲德的亲信部下在帐篷前兜圈子往来,时不时低头听听帐篷里的动静,又抬头眺望城池,愈来愈显急躁。
    “脚步轻点!莫吵!”
    他终於听到王仲德在帐篷里抱怨:“唉……昨天半夜里,滑台城大局已定。这是大好事,尔等就不能消停些,让我舒舒服服睡个囫圇觉么?”
    亲信一掀帘幕就踏步进去。
    “家主!偌大的城池,那么多的好处,还有夺城的威望,都在那姓傅的手里!你竟不著急么?”
    他喊了一嗓子,发现自己气急败坏,大是无礼,又赶紧压低嗓门:“家主,谁都知道,这趟大军出征与往日不同……咳咳……各路大將谁不赶著时间扩充力量,夺取军功?能捏在自己手里的东西,万万不能便宜外人啊!”
    听到这里,王仲德挥了挥手,让这亲信出去:“別说了,去打水来!”
    帘幕被放下,帐篷里恢復了安静。王仲德想了想这亲信的忠诚,又想了想他与忠诚恰成反比的愚蠢,嘆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