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夜归人。
    久別重逢的拥抱,带著失而復得的狂喜和后怕。
    叶桉桉哭了很久,直到感觉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才慢慢地从萧景时的怀里抬起头。
    她通红著一双眼睛,仰起脸,仔仔细细地打量著他。
    他瘦了,也黑了,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底带著深深的疲惫,左边肩膀的位置,似乎还有些不自然。
    “你受伤了?”她立刻就发现了不对劲,伸手就要去碰他的肩膀。
    萧景时身子一僵,下意识地想躲,但还是忍住了。
    “小伤,不碍事。”他轻描淡写地说道。
    叶桉桉却不信,她不由分说地拉著他,走进了温暖的內殿,亲自为他解开外袍。
    当看到他中衣上那片早已乾涸的、暗红色的血跡,和肩膀上缠著的厚厚绷带时,她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这还叫小伤?”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到底是怎么弄的?”
    萧景时看著她心疼的模样,心里一暖,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难道要告诉她,这是自己为了和“苍狼”的身份切割,亲手刺的?
    他沉默了。
    叶桉桉看他不想说,也没有再追问。她知道,他在战场上,一定经歷了很多她无法想像的艰险。
    她只是打来热水,拧了热毛巾,小心翼翼地帮他擦拭著脸和手。
    “你先坐会儿,我去给你做点吃的。你一定饿坏了。”她吸了吸鼻子,转身就要往小厨房走。
    “別走。”萧景时却一把拉住了她的手。
    他的力气很大,像是怕她会突然消失一样。
    叶桉桉回过头,不解地看著他。她感觉,今晚的他,有点奇怪。虽然还是那个人,但眼神里,总带著一丝她看不懂的陌生和探究。
    “怎么了?”她柔声问。
    萧景时没有说话,只是拉著她,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他看著她,仔仔细细地,一寸一寸地,仿佛要將她的模样,刻进自己的灵魂里。
    这张脸……
    就是这张脸。
    在他记忆的碎片里,巧笑嫣然,为他调配“正宫红”的脸。
    在他坠崖的幻觉中,带著泪痕,叮嘱他“保护好自己”的脸。
    在他濒死的昏迷里,化作一束光,將他从黑暗中唤醒的脸。
    隨著眼前真实的脸庞,和记忆深处那模糊的光晕,一点点重合,那些破碎的、凌乱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终於“咔噠”一声,拼凑完整了!
    从他们初见,到他为她对抗全世界的非议,坚持娶她为太子妃。
    从她为他洗手作羹汤,用各种新奇的美食温暖他的胃,到她开“丽人阁”,掀起京城的美妆革命,成为他最骄傲的太子妃。
    从新婚夜的甜蜜,到她在他出征前,告诉他有了身孕的惊喜。
    所有的一切,都回来了。
    原来,他不是丟了东西。
    他是把他最重要的宝贝,给忘了。
    一股巨大的狂喜,和隨之而来的、更深的后怕与愧疚,瞬间席捲了他。
    他忘了她。
    在他最需要她的时候,他竟然,把她给忘了。
    “桉桉……”他再次开口,声音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
    他伸出手,颤抖著,抚上她的脸颊。
    “对不起。”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把你忘了。”
    叶桉桉愣住了。
    她看著他眼中那翻涌的、痛苦的情绪,瞬间就明白了什么。
    赵毅的信中,只说殿下大难不死,並未提及失忆之事。
    原来……原来是这样。
    难怪他刚才的眼神那么陌生。
    她没有生气,也没有委屈,只有无尽的心疼。
    她能想像,一个人,忘了自己是谁,忘了回家的路,忘了所有挚爱的人,独自在敌人的环伺下挣扎求生,那该是何等的孤独和绝望。
    她反手握住他冰凉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摇了摇头。
    “没关係。”她柔声说道,眼里的泪,却比他说对不起时,流得更凶。
    “忘了没关係,只要你回来了就好。”
    “只要你还记得回家的路,就好。”
    她的话,像一道最温暖的泉水,瞬间就抚平了萧景时心中所有的不安和愧疚。
    他再也控制不住,一把將她拉入怀中,低头,狠狠地吻上了她的唇。
    这个吻,不带半点情慾,充满了失而復得的疯狂和霸道的宣示。
    他要用这种最直接的方式,来確认她的存在,来惩罚自己的遗忘。
    就在两人吻得难捨难分,空气都变得滚烫之时。
    “哇——!”
    內室里,忽然传来了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
    紧接著,像是会传染一样,另一声啼哭也响了起来。
    此起彼伏,二重唱一样。
    萧景时的动作猛地一僵。
    他有些茫然地鬆开叶桉桉,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叶桉桉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她推开他,又羞又好笑。
    “是……是我们的孩子。”她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衣襟和头髮,低声说道,“他们……在跟你打招呼呢。”
    孩子……
    萧景时这才想起来,他走的时候,她才刚有身孕。
    现在……已经生了?
    他感觉自己的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整个人都透著一股傻气。
    “我……我去看看。”他站起身,同手同脚地,朝著內室走去。
    叶桉桉跟在他身后,看著他那副紧张又期待的、傻乎乎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才是她的景时。
    那个在外人面前杀伐果决,在她面前却总是有些笨拙的男人。
    真好,他的一切,都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