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皇登基的第一把火,就烧得如此猛烈,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
    隨著萧景时一道道冰冷的旨意下达,整个朝堂为之震动。
    禁军和三法司的衙役们如狼似虎般地衝出了皇宫,直扑户部、张家府邸和太傅府。
    不过半个时辰,户部尚书被当场拿下,从他府中搜出的、与张家来往的信件和帐本,装了满满两大箱。
    京城最大的皇商张家,被彻底查封。那座平日里车水马龙、门庭若市的豪奢府邸,如今被贴上了白色的封条,显得格外萧索。张家家主张万金,连同其族中数十名核心成员,全被押入天牢。
    而最让人震惊的,还是太傅傅远山。
    当禁军冲入太傅府,宣布旨意时,这位曾经权倾朝野、门生遍布天下的三朝元老,竟当场口喷鲜血,中风瘫倒在地,不省人事。
    即便如此,他还是被禁军用木板抬著,送进了天牢那阴暗潮湿的监房里。
    京城,彻底变天了。
    百姓们拍手称快。张家这些年仗著皇商的身份,鱼肉乡里,囤积居奇,早已是民怨沸腾。如今被新皇一举拿下,所有人都觉得大快人心。
    而那些曾经与傅、张两家有过牵连的官员们,则一个个如惊弓之鸟,惶惶不可终日。他们纷纷上书,撇清关係,检举揭发,生怕被牵连进去。
    一时间,朝堂之上,风声鹤唳。
    萧景时冷眼看著这一切。
    他並没有將所有人都一竿子打死。他知道,水至清则无鱼。他要的不是杀戮,是震慑。
    他要通过傅、张两家的倒台,来敲山震虎,告诉所有人,这个大梁,已经换了主人。他萧景时的江山,容不得任何人覬覦和背叛。
    三司会审的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张家罪大恶极,不仅发国难財,还被查出草菅人命、侵占田產、贿赂官员等多项重罪。王海被判斩立决,家產全部充公,其党羽也按罪行轻重,分別被判处流放、监禁。
    傅远山虽然没有直接参与经济犯罪,但他身为太傅,纵容家人,结党营私,妄议国本,同样罪不可赦。考虑到他已经中风瘫痪,萧景时“法外开恩”,免了他的死罪,判其终身监禁。
    至於张清荷,萧景时甚至都懒得亲自下旨。
    她已不值得他费半点心思。她最终的结局,是被送入了京郊的静安堂——一个名为收容,实则等同於冷宫的地方,了此残生。
    处理完傅、张两家的事,朝堂之上,瞬间就空出了好几个重要的位置。
    萧景时没有急著填补,而是开始了他的第二步动作。
    他提拔了几个在这次风波中,表现正直,敢於和傅、张两家划清界限的年轻官员,委以重任。
    他又从那些被傅家打压多年的、有信誉、有实力的商贾中,重新选拔了新的皇商,负责为宫中和军队供应物资。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一个名叫“沈记”的商號。
    其家主沈万三,为人精明,却又十分仗义。在南疆战事最艰难的时候,他不仅没有哄抬物价,反而自发组织商队,將一批批平价的粮食和药材,送往边境。
    萧景时对他大加讚赏,不仅让他成为了新的皇商之首,还破格赐予了他一个“正五品”的虚衔。
    这一系列雷厉风行、又恩威並施的举动,让朝野上下,对这位新皇的手段,有了全新的认识。
    他不是一个只懂打仗的武夫,更是一个懂权谋、有手腕的帝王。
    朝堂的风气,在短短半个月內,为之一清。
    然而,当萧景时坐在乾清宫,看著户部呈上来的国库帐本时,他的眉头,却深深地皱了起来。
    帐本上,那一个个赤红的数字,触目惊心。
    连年的战爭,早已將大梁的国库,掏得一乾二净。如今国库里剩下的银子,甚至不够支付京畿大营未来三个月的军餉。
    更糟糕的是,南疆的蛮族虽然退了,但北境的柔然部落,似乎又开始变得不老实了。边关的军报上说,他们近期频繁在边境集结,似乎有南下的跡象。
    內无粮草,外有强敌。
    这,才是他这个新皇,將要面临的、最严峻的考验。
    他揉了揉发痛的眉心,感觉有些疲惫。
    就在这时,一个温柔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陛下,还在为国事烦忧吗?”
    叶桉桉端著一碗亲自燉的莲子羹,悄悄地走了进来。
    她如今是皇后了,但她还是喜欢像以前一样,为他洗手作羹汤。
    “你怎么来了?”萧景时看到她,脸上的疲惫瞬间消散了大半,换上了温柔的笑意,“夜深了,孩子还在等你呢。”
    “孩子有奶娘看著呢。”叶桉桉將莲子羹放到他面前,很自然地走到他身后,伸出纤纤玉手,为他轻轻地按揉著太阳穴。
    “我来看看你。看你这眉头皱的,都能夹死苍蝇了。”她心疼地说道,“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萧景时没有隱瞒,他拉著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將国库空虚和北境之危的困境,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如今国库拿不出一分多余的钱,若是北境再开战端,后果不堪设想。”他嘆了口气,“朕现在,真是体会到什么叫『捉襟见肘』了。”
    叶桉桉静静地听著,她那双明亮的眼睛,在烛光下,闪烁著智慧的光芒。
    她听完,没有像普通后宫女子那样,说一些宽慰却无用的话。
    她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十分认真的语气,问了一个问题。
    “景时,你觉得,打仗是为了什么?”
    “打仗是为了什么?”
    萧景时被叶桉桉这个问题问得一愣。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身为军人,身为太子,身为帝王,保家卫国,开疆拓土,仿佛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自然是为了守护大梁的疆土,守护我们的百姓,不受外族侵扰。”他想了想,回答道。
    “嗯,这没错。”叶桉桉点了点头,又继续问道,“那我们为什么总要跟他们打仗呢?南疆的蛮族,北境的柔然,还有西域的那些小国,为什么他们总要来骚扰我们?”
    “因为他们是蛮夷,生性野蛮,不懂教化,覬覦我中原的富庶和繁华。”萧景时的回答,是这个时代所有中原人的共识。
    “说对了!”叶桉桉的眼睛亮了起来,“关键就在『富庶』和『繁华』这两个词上。”
    她从萧景时的腿上站起来,像个正在给学生上课的小先生,在书案前踱著步。
    “你想啊,他们为什么羡慕我们的富庶?因为他们穷。他们的草原上,除了牛羊,就是光禿禿的石头。他们没有我们精致的丝绸,没有我们美味的茶叶,没有我们烧制的精美瓷器,甚至连一口炒菜用的铁锅,对他们来说都是奢侈品。”
    “到了冬天,大雪封山,牛羊冻死,他们没有粮食吃,就只能南下,来抢我们的。因为不抢,他们就会饿死。”
    萧景时静静地听著,他从未从这个角度去思考过战爭的根源。在他看来,打仗就是你打我,我打你,谁的拳头硬谁就是老大。
    “所以,问题的根源,不是他们野蛮,而是他们穷。”叶桉桉做出了总结。
    “你想说什么?”萧景时来了兴趣,他感觉自己的皇后,似乎又要提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观点了。
    “我想说,对付一个又穷又横的邻居,你光靠打,是没用的。”叶桉桉的眼中闪烁著一种名为“商业思维”的光芒,“你这次把他打跑了,他明年缓过劲来,还会再来。因为他活不下去。除非你能一次性把他彻底灭族,但这可能吗?我们有那么多兵力,那么多钱粮去支撑一场灭国之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