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喝了口凉水润喉,继续道。
    “军中那边也有动静。
    西大营那个陈参將,我的人拐了几道弯,把话递过去了。
    他一开始很谨慎,但听说韩老帅是中了云祤內奸的毒箭。
    北疆粮草是內奸所烧,沉默了很久。
    后来他手下亲兵回报,说陈参將自己关在屋里,对著北边韩铁山方向磕了三个头。
    今早,他暗中遣散了营中几个明显是魏迟心腹的校尉,用的理由是他们酗酒闹事。
    虽然没明著表態,但这態度,已经明了了。”
    “好。”苏彻靠坐在榻上,声音微弱,却带著讚许。
    “陈参將那边,继续保持接触,但不要逼他。
    眼下他要的是自保和观望,我们给他这个时间。
    只需让他知道,陛下在,希望就在,他並非孤立无援。”
    “是。”庞小盼点头。
    “还有更好的消息。
    肃贪时,被赵佳寧关押、后来趁乱逃出或隱藏起来的几位官员。
    有两位主动通过旧日与我有生意往来的关係,悄悄递了话。
    一位是原户部的刘主事,管过几年漕粮帐目。
    对皇城各大粮仓、官仓的底细门儿清。
    他说魏迟虽然占了皇城,但皇城几处大官仓的钥匙和帐册,分散藏匿。
    魏迟一时半会儿打不开。
    也摸不清底数,正急得跳脚。
    刘主事愿意暗中协助,摸清魏迟的粮草动向。
    必要时,还能在帐目上做点手脚。”
    “另一位,”庞小盼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色彩。
    “是原京兆府的一个老捕头,姓崔,绰號鬼见愁。
    三教九流没有不熟的。
    当年因不肯屈从某世家子弟枉法,被贬去守城门。
    他对皇城每一条暗巷、每一处地下赌场、私窑、黑市,了如指掌。
    他说,他知道几条连魏迟都不知道的、通往皇城外围的隱秘路径。
    而且,他手下还笼络著一批对云祤、魏迟暴行不满的市井豪侠、退伍老兵。
    人数不多,只有三五十。
    但个个敢拼命,熟悉地形,是打探消息、暗中袭扰的好手。”
    “鬼见愁……崔捕头……”苏彻咀嚼著这个名字,眼中若有所思。
    市井之力,往往在关键时刻,有出人意料之效。
    “可靠吗?”
    “我暗中查过,此人脾气虽倔,但极重信义,嫉恶如仇。
    当年他被贬,正是因为在先帝晚年,顶撞了当时还是皇子的云祤门下某个为非作歹的豪奴。
    他对云祤,早有旧怨。”庞小盼肯定道。
    “可用。”苏彻頷首。
    “告诉崔捕头,朕与王爷,记得他的忠义。
    让他的人,暂时不要轻动,继续潜伏。
    摸清魏迟叛军的巡逻规律、兵力部署、尤其是粮草转运路线。
    同时,留意市井中关於云祤、蛛母、林楚的一切传闻。
    一有发现,立即报来。”
    “另外,”苏彻看向云瑾。
    “陛下,刘主事和崔捕头这样的人,是火种。
    皇城之中,类似他们这般,或因忠义,或因旧怨,或因不甘。
    而对云祤、魏迟心怀不满,却又无力反抗者,绝不在少数。
    我们需要一个法子,將这些散落的火种,悄悄地聚拢起来。
    让他们知道,他们不是一个人。”
    云瑾沉吟片刻,缓缓道。
    “夫君之前说,要以密詔號令四方。
    然密詔传出需要时间,且远水难救近火。
    眼下皇城之內,或可以血为盟,以义为帜。”
    她看向庞小盼:“小盼,你商会之中,必有绝对隱秘、且易於辨认的標记或信物。
    能否以此,作为联络暗记?
    凡心存忠义,愿为诛杀国贼出力者。
    可凭此暗记,与你们的人取得联繫。
    我们不要求他们立刻起事。
    只需暗中留意,传递消息。
    必要时,行个方便。
    聚沙成塔,集百成万。”
    庞小盼眼睛一亮。
    “陛下此计甚妙!
    我庞家商號有一款特殊的『福』字印花。
    用於顶级绸缎的暗记。
    花纹极细,需在特定光线下才能看清完整图案。
    且每批货的暗记都有细微差別,外人极难仿冒。
    我可让人赶製一批带有特殊暗记的布条、木牌,甚至只是將图案画在不起眼处,作为信物。
    凭此信物,可在皇城我指定的十七家商铺中,得到接应和进一步指令。”
    “好!”苏彻眼中也闪过一丝讚赏。
    云瑾此法,灵活务实,正是当下所需。
    “此事由小盼全权负责。
    记住,寧缺毋滥,务必谨慎。
    联络之人,首要看其心志,次看其能力。
    先从小处著手,建立几条可靠的联络线。”
    “是!”庞小盼郑重点头,隨即又道。
    “还有一事。北边……有消息了。”
    苏彻和云瑾精神一振。
    “韩冲將军派死士冒死穿过北狄游骑封锁,送来了密信。”庞小盼从贴身处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细小竹管,递给云瑾。
    “信中说,他已与庞家商会的运粮队匯合,粮草已安全送入镇北城,暂时稳住了军心。
    韩老帅伤势极重,但经军医全力救治,已暂时脱离生命危险,只是依旧昏迷。
    韩冲將军已初步整顿了镇北、雁门二城防务。
    揪出了数名与云祤有关的內奸,当眾处斩。
    只是北狄大军依旧围城,攻势虽稍缓,但並未退去。
    韩冲判断,耶律洪真是在等,等皇城这边的结果。”
    云瑾快速看完密信,递给苏彻。
    眼中泛起泪光,是欣慰,更是沉重。
    韩铁山还活著,北疆暂时稳住,这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
    但局势依旧危如累卵。
    苏彻看完信,沉默良久,才缓缓道。
    “告诉韩冲,皇城之事,无需他分心。
    他的任务,就是守住北疆,拖住耶律洪真。
    陛下无恙,本王也在。
    让他放手去做,必要时,可行险。”
    庞小盼记下,又道:“韩冲將军在信末还提及,他在清理內奸时,发现其中一人身上,有一封未及销毁的密信残片,上面提到了蛛母和一个地点……
    慈恩寺塔林,地宫第三室,酉时三刻。时间,是……三日后。”
    “慈恩寺塔林?”苏彻瞳孔微缩。
    慈恩寺是皇城名剎。
    香火鼎盛,塔林是歷代高僧埋骨之所。
    平时人跡罕至,地宫更是禁地。
    “酉时三刻……是约见?还是交接?云祤……还是蛛母?”
    “无论是谁,这都是条重要线索。”云瑾眼中寒光一闪。
    “夜梟!”
    “在。”夜梟无声上前。
    “你亲自带人,盯死慈恩寺塔林,尤其是地宫入口。
    不要打草惊蛇,我要知道,三日后酉时三刻,谁会去,去干什么,见了谁!”
    “是。”夜梟领命,身形一动,已消失在入口阴影中。
    庞小盼也起身:“陛下,王爷,我也该去布置信物和联络之事了。皇城这潭水,已经开始动了,我们不能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