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彻炭笔移向地图上几处不起眼的標记。
    那是庞小盼提供的、几家与皇宫有特殊供应关係的商铺位置。
    比如为御膳房送菜的菜贩。
    为內务府送炭的炭行。
    甚至是为教坊司运送乐器的行脚。
    “庞小盼已打点妥当。
    明日卯时三刻,这几家商铺的运货车辆,会照常入宫。
    我们的人,混跡其中。
    兵器拆解,藏於货中。
    入宫后,至此处废弃宫院匯合。”苏彻点向地图上靠近武德殿、但较为偏僻的一处宫院。
    “由夜梟统一指挥,等待信號。”
    “信號是?”云瑾问。
    苏彻沉默片刻,缓缓道。
    “云祤祭天告祖,宣读即位詔书之时。”
    祭天告祖,宣读詔书,是登基仪式的核心。
    也是云祤最志得意满、防备或许会稍懈的时刻。
    更是所有目光聚焦於他一身之时。
    “那时……”云瑾心跳加速。
    “那时,西大营举事,城中各处骚乱起。
    皇城外围必乱。
    承天门前守卫,注意力必被分散。”苏彻眼中燃烧著冰冷的火焰。
    那火焰支撑著他濒临崩溃的身体。
    “我们的人,趁机发难,直扑御阶!目標只有一个。
    云祤!生死不论!”
    他看向云瑾,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
    “夫人,明日,您绝不可露面。
    无论成败,您必须留在此地,由夜梟留下最精锐的人手保护。
    若事成,为夫自会迎您还朝。
    若事败……”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若事败,云瑾必须立刻从密道撤离,离开皇城,前往北疆或任何安全之处,以图后举。
    “不!”云瑾断然拒绝,眼中是与他如出一辙的决绝。
    “朕是皇帝!国贼篡位,社稷危亡,朕岂能龟缩於此,坐视忠臣义士赴死?明日,朕与你同去!要生同生,要死同穴!”
    “夫人!”苏彻急怒攻心,猛地咳嗽起来,鲜血顺著嘴角溢出。
    “咳咳……不可!您是一国之本!岂可……岂可亲身犯险?!
    若有闪失,为……为夫万死莫赎!这江苏新朝,就真的完了!”
    “若你死了,这江苏帝国,朕一个人,又能撑多久?”云瑾看著他,泪光在眼中闪烁,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夫君,你听好。
    这江山,是你帮我夺来的。
    也是你陪我守到今日。
    若明日註定是最后一战,是成是败,是生是死。
    我云瑾,都要与你一起面对!
    我不是需要你永远护在身后的公主,我是与你並肩作战的帝王!
    这个决定,朕意已决,不容更改!”
    她的话,掷地有声,带著帝王不容置喙的威严。
    更带著超越夫妻、超越生死的炽热情义。
    石穴內一片寂静,只有炭火轻微的噼啪声和苏彻粗重痛苦的喘息。
    夜梟和亲卫垂首肃立,眼中皆闪过动容。
    苏彻看著云瑾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决绝。
    看著她苍白却坚毅的脸庞。
    胸中翻涌著滔天的巨浪。
    是怒,是急,是怕,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灼热到刺痛心扉的感动与酸楚。
    他知道,他劝不住她了。
    这个他一路看著成长、护著登基的女子。
    终於在血与火的淬炼中,长成了真正顶天立地的君王。
    也成了他生命中无法割捨、更无法让她独自面对黑暗的一部分。
    “……好。”良久,苏彻终於缓缓吐出一个字。
    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他闭上眼,又睁开,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殆尽,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平静。
    “既然如此……夜梟。”
    “在。”
    “明日,你亲自护卫陛下。你的任务,只有一个。
    不惜一切代价,保护陛下周全。
    哪怕我们都死光了,陛下也必须活著离开!”
    “是!属下以性命担保!”夜梟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却坚定如铁。
    “至於夫人……”苏彻看向云瑾,眼中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与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柔。
    “明日,请紧隨为夫身边。
    无论发生什么,不要离开为夫三步之外。
    臣的剑,只要还能动,便会为您斩开一切荆棘。
    但若为夫倒下。
    请陛下务必听从夜梟安排。
    立刻撤离,绝不可有丝毫犹豫!”
    云瑾看著他。
    看著他眼中那不容错辨的、以生命为诺的守护。
    泪水终於夺眶而出,重重地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计划,在沉重的气氛中,最终敲定。
    每一个细节,都被反覆推演。
    每一个可能出现的意外,都被儘可能考虑。
    但谁都知道,明日之局,变数太多。
    真正的胜负,或许只在那一线之间的勇气、决断,与......天意。
    .......
    丑时三刻,庞小盼再次返回。
    带来了陈参將最新的確认消息。
    以及几套弄来的、適合偽装的叛军號衣和令符仿製品。
    他脸色疲惫,但眼神晶亮。
    显然也处於一种高度紧张与亢奋的状態。
    “都安排妥当了。
    陈参將那边,已秘密联络了名单上所有可信之人,只等子时信號。
    崔捕头的人,也已熟悉了水门和密道路线。
    城中十七家商铺,都已收到指令,明日会按时『送货』入宫。
    我们的人混在其中,一共二十三人,皆是好手。
    武器已分散藏好。”庞小盼快速匯报。
    “好。”苏彻点头,看向他,
    眼中带著一丝歉疚与託付,“小盼,明日你不必入宫。
    你留在外面,统筹各方联络,传递消息。
    若……若宫內事有不谐,你需立刻动用一切力量,护送陛下从其他密道撤离。
    前往北疆,与韩冲匯合。
    这皇城的地下网络,便託付给你了。”
    庞小盼一怔,看著苏彻苍白却平静的脸。
    又看看云瑾,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竟有几分悽惨。
    “王爷,您这算是在交代后事吗?
    我庞小盼虽是一介商贾,却也懂得义字怎么写。
    之前在天明帝国时,我就追隨於你。
    那时候高天赐排挤你,林楚女帝针对你。
    你毅然决然辞官,带著我们哥几个脱离了天明。
    然后我们来到江穹帝国。
    通过你的关係,让现在的云瑾女帝对我有知遇之恩。
    信任之重,如今国难当头,岂有退缩之理?
    明日宫中,我虽不能持刀杀敌。
    但传递消息、调度接应,自信还能胜任。
    外面的事,我已安排可靠副手。
    这最后一场大戏,我庞小盼,定要陪陛下和王爷,看到底!”
    “小盼……”云瑾看著他的態度,眼眶再次湿润。
    苏彻看著庞小盼坚定的眼神,知道再劝无用。
    他重重点头:“既如此……万事小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