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赵家寧的值房。
    门窗紧闭,帘幕低垂。
    虽是白日,室內却只点了一盏孤灯。
    映照著赵家寧凝重至极、甚至透著一丝苍白的脸色。
    他面前的书案上,摊开著几份新旧不一的卷宗、信笺抄本。
    以及一些零碎的、看似不起眼的物品。
    半块色泽暗淡的玉佩,几张画著诡异符號的黄符纸,几枚早已乾枯、顏色奇特的草药残渣。
    他手中,正死死捏著一份刚刚译出、墨跡未乾的密信抄本。
    信是当年那名奉命出使南疆的苏老將军心腹谋士,秘密呈送给苏老將军的。
    用的是一种极为隱秘的军中密语。
    信中详细匯报了与南疆老巫接触、达成交易的过程,以及……关於试验品苏彻的初步观察和巨大潜力的评估。
    更令人心惊的是。
    信末提及,此等利器,若善加引导控制,不仅可用於特殊任务。
    更可在未来朝局有变时,作为奇兵或制衡之力。
    並暗示此事已得贵人默许与支持。
    而另一份陈旧的太医署脉案记录则显示,江穹太后在生命最后两年,身体状况急剧恶化。
    神志时昏时醒,但脉象却诡异地在虚弱中偶现亢奋燥热之象。
    与寻常久病沉疴之症迥异。
    当时负责诊治的几位太医,在太后“病逝”后,竟接连意外身亡或告老还乡,不知所踪。
    最让赵家寧脊背发凉的,是他在清理慈寧宫旧物时。
    於一处极其隱蔽的佛龕暗格中,发现的一小截未曾燃尽、顏色暗红、散发著淡淡腥甜的线香残骸。
    经苏彻关係网暗中。请託一位告老隱居、精通南疆事物的老太医辨认。
    此香名为牵魂引,並非毒药,而是一种极其阴损的蛊香。
    长期嗅闻,可令人精神恍惚,易於操控,並逐渐对下蛊者產生依赖与亲近感。
    多用於控制位高权重、或意志坚定难以用寻常手段收服之人。
    將所有这些线索串联起来,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推论,浮现在赵家寧脑海中。
    天明先帝晚年,在苏老將军或朝中其他势力的建议下,启动了与南疆的隱秘合作。
    培养特殊力量。
    而江穹太后,这位当时天穹后宫最有权势的女人。
    因自身对长寿或权力的渴望,被南疆妖人以调理凤体为名,接近並控制。
    太后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了南疆势力在宫中的保护伞和联络人,甚至可能参与了试验品计划的默许。
    而苏彻,这位如今位高权重、对陛下和新朝至关重要的圣亲王。
    当年的天明大將军,其幼年竟曾是这样的试验品!
    如今,蛛母作为当年计划的参与者,与云祤勾结,再次掀起腥风血雨。
    而救下苏彻、同样出身南疆、与蛛母师出同门却又似有仇怨的神秘女子。
    她的出现,是巧合,还是另一场精心谋划的开始?
    她与苏彻之间,那明显非同寻常的关联,又隱藏著怎样的过往?
    赵家寧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这潭水,太深,太浑了!
    牵扯到前朝太后、天明先帝隱秘、南疆蛊术、当朝亲王、乃至陛下最倚重的夫婿苏彻的清白与立场!
    他该不该立刻將这些稟报云瑾陛下?
    自己虽然是苏彻手下的人,即使再困难,也没有想过要背叛苏彻。
    可云瑾是苏彻的夫人,理应对有同等的忠心。
    况且,一朝天子一朝臣,自己跟在苏彻后面后,已经经歷了林楚女帝。
    加上云瑾,可以算得上是三姓家奴!
    他做为一个將军,这是何等的荒唐。
    他不想再变来变去了。
    他只想这后半辈子,在云瑾和苏彻没有彻底决裂下,只忠於云瑾女帝!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想法,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在苏彻没有称帝之前,自己只有终於一人,才可以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和责任。
    而且云瑾对苏彻情深义重,信任有加,若是骤然得知这些,能否承受?
    又会如何看待苏彻?是否会因此对苏彻心生隔阂,甚至猜忌?
    可若隱瞒不报,万一那南疆女子別有用心。
    万一苏彻的过去还隱藏著更大的隱患,將来爆发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赵家寧陷入前所未有的两难境地。
    他枯坐良久,直到窗外传来报时的钟鼓声,才猛地惊醒。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决断之色。
    他將所有卷宗、信笺、证物,仔细收起,锁入一个特製的铁箱。
    然后,他铺开纸笔,开始书写。
    不是奏章,而是一封极其简短、措辞隱晦的密信。
    信中只提及慈寧宫旧案,牵涉前朝隱秘,疑与南疆有关,证据繁杂,需当面详陈。事关重大,乞陛下圣裁。”
    至於苏彻的部分,他只字未提。
    有些事,他必须亲眼见到云瑾陛下,探明她的態度与决心后,才能决定如何开口,说到何种程度。
    他將密信用火漆封好,唤来最心腹的家人,低声嘱咐了几句。
    家人领命,悄然离去。
    赵家寧独自站在窗前,望著阴沉欲雨的天空,心中沉甸甸的。
    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刚刚平息叛乱的京城,只怕又要因为陈年的污垢与隱秘,掀起新的、更加凶险的波澜。
    ......
    药汁的苦涩在喉间久久不散,混合著臟腑深处被药物激盪后泛起的、更清晰的虚弱感。
    苏彻闭著眼,努力调匀呼吸,试图压下那份纷乱如麻的心绪。
    阿月那句“我自会离开”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沉压在他心口。
    他並非不懂其中利害。
    而且最近赵家寧心態的转变,自己又不是不知。
    他之前上阵杀敌,五大三粗,忠於自己和军令。
    现在他心思縝密,忠诚勤勉,对云瑾、对新朝有了近乎固执的责任感。
    仿佛已经站在了云瑾的那边。
    如今赵家寧已查到慈寧宫旧案与南疆牵连。
    岂会轻易放过阿月这个突然出现、身份成谜的南疆女子?
    更何况,阿月与那蛛母师出同门。
    又恰好救了身中奇毒、牵扯当年旧事的自己。
    这一切巧合得令人心惊,足以让任何一位帝王的重臣,投以最审慎、甚至警惕的目光。
    即使他们是夫妻。
    云瑾对他情深义重,他毫不怀疑。
    但在帝王之位,家国天下之前,个人情感有时必须让位於冷静甚至冷酷的权衡。
    阿月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变数。
    一个可能动摇朝局稳定、引发前朝旧怨的隱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