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上一条男士短裤,再套上洛伦那件松松垮垮的白色外套,弦月意外地觉得这一身莫名贴合。儘管看上去宽大得有些夸张,实际穿上身的体验却远比想像中舒服。
    但她不打算再拖下去了。她转头看向一旁的洛伦,一股莫名的既视感促使她开口。
    此时的洛伦正用那把尘封已久的拖把擦拭地板。拖布掠过的地方泛起水光,亮晶晶的,接著又迅速蒸发成一片片小水洼,里头盛著细碎的水珠。
    “哥哥……”
    “为什么……不用魔力?”弦月很清楚,洛伦是一位相当强大的魔法使,哪怕他唯一出眾的只有魔力。
    “我总觉得今天哪里怪怪的,所有事情都显得……特別不真实。”
    “我不知道这感觉是真是假,但如果真有什么问题,那问题一定出在你我之间。”弦月靠在一旁的茶几上,仰头望著积了灰的吊扇,低声自语。
    “为什么这么说?”洛伦没有抬头,仍专心擦著地。
    其实他也有些心不在焉。魔力消失的事並不是非瞒著弦月不可,但他不知该从何说起。
    可弦月这么一提,他也隱约觉得不对劲。
    今天两个人的状態確实都很反常。照妹妹的说法,她甚至稀里糊涂走进了男厕所——一般来说,会发生这种事吗?
    “而且……我记得我们的关係,没这么亲近吧?”洛伦试探性地发问,成功將弦月的目光吸引过来。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总觉得我们不该这么亲近的。”洛伦拿起旁边的纸笔,隨手写下几个字。
    弦月动用魔力轻飘飘地把纸搬来一看,上面写著“洛伦禁止入內”六个大字。
    “等等……”弦月喃喃。
    “怎么了?”
    “这字跡……好熟悉?”弦月不太確定。
    “笔给我。”她急忙说道,然后在洛伦诧异的注视下將纸翻到背面。
    她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努力忘掉刚刚看到的字跡,接著写下完全相同的六个字。
    “洛伦不得入內……”
    两人的字跡如出一辙。
    “怎么可能?”洛伦放下拖把走过来,看见正反两面一模一样的字,愣在了原地。
    “而且,你不觉得奇怪吗?”
    “明明一直在下雨,可一出教学楼雨就停了……还有,我……我想不起来今天上了什么课。”
    “我想想,数学,外语,国语……国语?”
    “现在到底是什么时间?”弦月匆忙拿过手机,翻盖的款式让她心头掠过一丝违和。
    仔细看清时间后,她面色严肃地晃了晃手机,看向洛伦:“现在的中学……哪里还会用『国语』这种称呼?”
    “所以,我们其实是同一个人?但这怎么可能?”洛伦乾脆把拖把靠墙放下,走到弦月身后。
    “如果我们是同一个人……那我妹妹是谁?只有这一点我能肯定,我確实有个妹妹。”洛伦摇摇头,不接受这个猜测。
    “你知道澜緋吗?”弦月话锋一转。
    “澜緋?”洛伦一怔,闭上眼,用手机轻轻敲了敲眉心。
    “好熟的名字……可我明明没有关於这个人的记忆。你认识她?”
    “不对……我为什么默认她是女生?”
    “弦月,你说得对,我们之间肯定发生了什么……但现在该怎么办?”
    洛伦睁开眼,反问了一个问题——而这也正是弦月想知道的:就算知道两人之间有问题,他们又能做些什么?
    就在洛伦打算告诉弦月自己魔力消失的事时,门口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
    ——喀啦。
    一双滴著水的男士皮鞋在门槛上蹭了蹭鞋尖,抖落雨滴。男人先把公文包搁在一旁的架子上,隨手点起一根烟叼在嘴边,又將正在翻阅的报纸放下。
    弦月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一旁的洛伦却已经出声:“爸爸回来了,小月,不去迎接一下爸爸吗?”
    爸爸?那是谁?
    下一刻,一股无形的魔力朝著她的脑海涌来。
    但这一次,弦月早已有所防备。
    早有提防的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正有一种陌生而特殊的力量在向她灌输虚假的记忆。她调动魔力死死护住意识,而此刻的魔力却不像往日那般无穷无尽,她能明显感到它在消耗。
    这段记忆告诉她,她的“爸爸”姓黄,是在双亲去世后领养她和哥哥的道士。
    几人平日见面的次数不多……所以会显得有些生疏,但她一直都很信任他。
    就在这段信息中断的瞬间,又一波新的记忆涌来。弦月放开了部分魔力抵抗,她已经猜到这是什么——
    果然,大量杂乱纷呈的几人之间的回忆浮现心头,其中甚至夹杂著“洛伦”照顾自己的片段。即便弦月清楚这一切不一定是真的,仍不免被这些记忆感染。
    可她明白,此刻绝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刚才洛伦只能用拖把擦地,说明他要么无法使用魔力,要么魔力已极度衰弱。
    在这种情况下,他一定会被这段记忆影响——仅仅一声敲门声,就能將记忆灌输进“哥哥”的脑中。
    可既然这个“哥哥”和自己其实是同一个人……
    那洛伦那边应该不会出错。现在唯一需要小心的只有她自己:既不能表现得太刻意,又不能过分生疏。
    她要像一个长期未见父亲、与哥哥相依为命的初中女生那样,作为一个魔法少女……尝试先討好他。
    怎么心里这么牴触呢?
    弦月心中警铃大作,脸上却迅速漾开笑容,小跑著奔向门口。她毫不犹豫地张开手臂,扑向那一身沾著雨水的西装男人。
    “爸爸!你回来啦!”她的声音清甜响亮。
    被称作“爸爸”的男人明显愣了一下,叼著烟的嘴角微微扬起,宽厚的手掌略带迟疑地拍了拍她的背。
    难道说……他就是这一切异常的幕后黑手?弦月心中闪过念头,无人知晓。
    看上去对方对自己並没有父亲般的疼爱,但这也许只是错觉——弦月决定再观察一下。
    刚才的动作可能有些过度热情,引起了对方的注意。她决定之后稍微收敛一点。
    即便清楚是虚假的场景,这份被编织出的温情却仍让她心头一涩。
    “嗯,回来了。”
    “小月今天这么乖?”男人的声音低沉,透出些许温和。
    在弦月接收到的记忆里,不知是出了差错还是另有隱情,只有对方姓氏和榕城市干员的身份,其他一无所知。
    “因为想爸爸了呀!”弦月仰起脸,绽开笑容。
    她甚至能感觉到湿漉漉的西装面料贴著脸颊的不適,但她忍住了。
    她试探著说:“哥哥也等你好久啦!我们快点准备吃饭吧!”
    她目光飞快掠过一旁——洛伦的神色因“父亲”归来似乎自然柔和了下来。心中警报稍缓:看来他也“接受”了这份记忆。
    “好啊。”出乎她意料的是,对方摆了摆手,欣然同意了她的提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