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狂暴的暗流裹挟著冲入青铜门后,老唐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谁的消化道,天旋地转,五臟六腑都错了位。
    不知过了多久,湍流才渐渐平息下来。
    他奋力稳住如同破娃娃般的身形,手脚並用地爬上一处相对乾燥的高地,瘫在地上大口喘著气,潜水灯的光柱在黑暗中剧烈晃动。
    现在,他满脑子只剩下那该死的“刀”。
    但这墓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他曾经也去过胡夫金字塔,自以为见识过古代工程的极限,但论规格,还是这里更胜一筹。
    这哪里是墓?
    这分明是一座被硬生生嵌进山体內部的青铜宫殿!
    冰冷的青铜墙壁向上延伸,隱没在潜水灯无法企及的黑暗高处,上面刻著无数繁复扭曲的花纹,无声诉说著岁月。
    这官,做多大才是大啊?
    早就听说这个国家古代的王公贵族阔气得很,但这排场,修建之时脚下怕是早已铺满了累累白骨。
    他在青铜城內走走停停,藉助微弱的灯光,寻找著僱主描述的那口箱子,上岸后,那股在水中的自在感不仅没有减退,反而更加浓郁,就像他原本应该属於这里才对,而不是布鲁克林街区的破出租屋。
    这种仿佛要將他永远留在这里的归属感,让老唐感到毛骨悚然。
    他已经想好了,再找十分钟,找不到就收手,这么大的青铜城,单凭他一个人外加一盏潜水灯找一个小箱子,简直是天方夜谭,也算他给自己找了个退缩的理由。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老唐开始频繁地抬起手腕看表上的时间,像是一个等不及下课跑去食堂吃饭的学生。
    终於,当秒针最后一次经过钟錶的最上方时,老唐如释重负地长长吁出一口气。
    “没找到怪不得我。”
    他低声安慰自己,试图驱散心底那丝因为放弃巨额尾款而產生的肉痛,“定金退回去就是了,保命要紧。”
    啪嗒...
    就在他转身准备沿原路返回时,一声清晰的重物坠地声,毫无徵兆地在他身后极近处响起!
    老唐嚇得浑身一个激灵,心臟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他猛地转身,將潜水灯的光柱死死钉在响动的地方。
    那是一个长形的黑色金属匣子,古朴的造型和大小好像跟僱主描述的差不多!
    他又將灯光往上移,那里有个类似高台的岩突,想必刚刚这个匣子就是从那里掉下来的。
    但是...见鬼!
    在老唐眼中,这个长匣子不再是什么任务目標,而是实打实的三千万美金的报酬,但他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如果说他之前只是隱隱有些不安,那现在他背后的大手已经演都不演了,就是要告诉他今天你必须带著它重见天日。
    老唐面临著抉择,要么假装没看到,立即离开,吐出已经到嘴的一千万定金,但能安全脱身
    要么做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信则有,不信则三千万。
    他选择不信。
    老唐强压下心头的警觉,俯身去触摸那个长匣子,在摸到的一瞬间,如同过电般,他突然有些恍惚,脑子里闪过一些奇异的幻象片段。
    破碎的青铜巨柱、燃烧的天空、无数模糊嘶吼的身影...还有...
    “哥哥。”
    老唐猛地惊醒,如同被烫到般缩回手,从背后掏出防身用的三棱军刺,目光惊恐地扫视著四周无尽的黑暗。
    他在论坛刷到过一些相关的怪谈,在某些大凶之墓里,致幻现象层出不穷,可能是妖嬈的美女,也可能是堆积如山的財宝,这取决於闯入者內心最深的渴望。
    之前老唐一直把这些怪谈当小说看,因为他下了这么多墓,一次也没碰上。
    没想到人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可为什么他的幻象是一个小孩喊哥哥啊?
    这不对吧?
    他內心深处最渴望的难道是亲情吗?
    “哥哥?”
    小男孩的声音依然亲切,带著一丝疑惑和试探。
    可老唐听来如同索命的恶鬼,仿佛只要应它一声,便顷刻化为脓血。
    他死命地往外跑著,嘴里不知道跟谁学的飆著烂话,
    “鬼大爷,求求您高抬贵手!小的我就是个跑腿的,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小儿等著我养活啊!我就拿这点不值钱的破玩意儿,其他宝贝我碰都没碰!您大人有大量,莫怪莫怪!”
    “哥哥。”
    那声音却如影隨形。
    老唐都快哭了,这鬼有病吧,要杀要剐给个痛快行不行?光在这嚇唬人算什么本事?
    “哥哥,你为什么要跑?”
    小男孩声音中的疑惑重了些许。
    鬼都到我脸上了,我不跑谁跑?
    “哥哥,你是来吃我的吗?”
    小男孩的声音此时竟有些期待。
    老唐终於忍不住了,破口大骂道:“你神经病吧!我不是你哥哥!”
    “还吃你?!我看是你要吃我!”
    奇怪的是,在他这通怒骂之后,那个縈绕在耳边的声音,竟然真的沉寂了下去。
    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顺著自己一路的標记返回,青铜大门就在眼前!
    他取出另外一管自己的血液胡乱涂抹在门上,青铜巨门再次发出低沉的轰鸣,缓缓开启。
    他先奋力將沉重的刀匣扔出去,又別著身子出了青铜城。
    回头望著那扇正缓缓闭合,重新封存的青铜巨门,老唐提到嗓子眼的心,才稍稍落下一点。
    “哥哥...”
    但就在青铜大门即將完全关闭时,他又听见了那个小男孩的声音,透著满满的委屈,“你不记得我了吗...”
    话语中是数不尽的悲伤寂寞,听得老唐都一怔,心里竟也有些莫名的酸楚,一团乱麻说也说不清,潜水面罩下不自觉流下两行清泪。
    他在原地呆立了良久,直到冰冷的江水让他打了个寒颤,才猛地回过神来。
    “娘的,这鬼道行还挺高,幸亏没摸清我的软肋。”
    他低声暗骂,“要是一群比基尼美女,说不定老子今天还真就交代在这了。”
    老唐缓缓上浮,临近岸边,自己先上了岸后,再把刀匣拽上来。
    回到临时搭建的简陋据点,换下湿透冰冷的潜水服,他拿起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新信息提示让他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古怪。
    手机上有一条简讯,是来自瑞士银行的帐户消息,五分钟前,他的帐户匯入两千万美金,而算算时间刚好是他看到从高处落下的刀匣的时候!
    他还没交货,僱主就先把全款打了过来,是吃定了他一定能找到刀匣吗?
    但怎么又如此肯定他不会连货带钱通吃,直接跑路?
    他颤抖著手打开猎人网站,同样在后台找到了僱主的消息,发送时间就在银行到帐通知之后不久。
    “把东西放在这里,自会有人去取。“
    下面附带了一串地址。
    “妈的!”
    老唐打了个寒颤,像是壮胆似的暗声骂道。
    水下那个青铜城是个鬼地方,这个知道自己一定能找到刀匣的僱主也是个神经病!
    这任务让自己摊上,晦气到家了!
    但看著自己的帐户余额,他又笑了。
    事晦气,但钱不晦气。
    钱是男人胆,有钱就有了底气。
    等明明去美国,自己就能把原计划的灰狗巴士升级成豪华跑车,带著好兄弟满街道兜风,见识见识资本主义的纸醉金迷了!
    ......
    尚且不知要好的网友老唐在远方的惦念,路明非正在这晨光初照之际,像一个提线木偶般被苏恩曦肆意地摆弄。
    “腿再抬高一些,对,保持住,手放低点,搭在我腰侧。”
    看著满脸彆扭的路明非,苏恩曦忍不住笑了。
    她的男人在面对龙族时是令全世界混血种闻风丧胆的杀神,但在学贵族礼仪的课上只是个无害的大男孩。
    但不得不承认,他学得很快。
    “好了,先休息一下。”
    苏恩曦终於大发慈悲,路明非瞬间就像是锅里捞出来的麵条,柔软无力地倒在沙发上。
    他寧愿再去杀一只三代种,也不想上一整天的贵族礼仪课了。
    苏恩曦笑嘻嘻地坐到他身边,
    “这就累啦?给我拿出点最强混血种的气势来呀。”
    “最强?”路明非嘴角微微抽动,“我可没说过这种话。”
    “可现在全世界都这么觉得。”
    苏恩曦从沙发后摸出一包薯片,“咔嚓”咬了一口,
    “虽然之前也有你单杀奥丁分身的视频,但那是超出绝大多数混血种认知的东西。”
    “远没有一头活生生的三代种来得直观。”
    “而且你还表现得那么轻鬆,就像一名磨刀霍霍的屠夫,”
    “昂热那个老东西只是在旁边说了句今晚上想吃龙肉,你就乾脆利落地把三代种的头颅斩下,让他能心满意足地提溜著战利品回家。”
    “没那么夸张吧。”
    路明非道。
    苏恩曦摇摇头,表情认真了些,“你还没真正进入这个圈子,不明白其中的分量。对於绝大多数混血种来说,三代种是他们终其一生都无缘得见的怪物。”
    “而对於那些有幸见过、甚至交手过的少数精英来说,三代种也照样能给他们留下毕生的心理阴影。在战场上正面遭遇,他们唯一的选择就是掉头就跑,能捡回一条命就是万幸了。“
    即便是卡塞尔学院,面对一头三代种都需要提前花费大量人力物力进行周密部署、设下重重陷阱。
    在这种连时光都无法轻易磨灭的怪物面前,“先知先觉”是混血种们唯一能依仗的优势。
    视频刚开始,无论是元素乱流引发的天地色变,还是怪物现身时狰狞优雅的形体都无比震撼,隔著屏幕都能感受到那双黄金瞳血脉上的威压。
    所以不少混血种都以为昂热疯了,带著这么几个孩子就敢把这头三代种挖出来,同时也期待这位传奇屠龙者出手,看看他如今还剩下几斤几两。
    但他们失望了,这场战斗的主角从头到尾都不是昂热,甚至他在整场行动中只担任司机和摄影师。
    那头在他们眼中如神似魔的三代种,被初出茅庐的新s级抬手灭杀。
    视频中间那头三代种好像还爆了种,滔天的威势让所有人都为他捏了把汗。
    但他们都忘了,將三代种逼到绝路的s级直到那时都没有开启言灵!
    於是,极致的暴力,极致的速度,在他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视频最后看著他將三代种的头硬生生轰爆,混血种们无不心头一颤。
    他们终於意识到自己不仅在三代种面前抬不起头,面对这位s级,同样不敢直视这位尊王般威严炽烈的黄金瞳。
    最强的名號,好像已经確定了。
    “不过他们怎么想,和我又有什么关係?”
    路明非皱了皱眉,他对这些虚名毫无兴趣。
    “当然有,”苏恩曦笑道,“有句老话叫,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路明非面色更古怪了,“你的意思是,他们还想来干掉我?”
    “哎呀不是啦,”苏恩曦被他这直白的理解逗笑了,嗔怪地拍了一下他的胳膊,
    “你还年轻,潜力无限,但昂热已经老了。”
    “最重要的是,对待龙族的態度上,你和昂热截然不同,你没有他那股劲。”
    “什么劲?”
    路明非疑惑。
    “恨劲。”
    苏恩曦解释道,
    “全世界都知道昂热为了什么而屠龙,他和龙族之间的血海深仇永远无法消弭,谁敢拦在他屠龙的路上,他就要谁死,无论是人类还是混血种。”
    “但並非所有人对龙族的仇恨都这么纯粹。”
    “对於很多势力,尤其是那些古老的混血种家族来说,『屠龙』已经变成了一门生意,一门关乎权力、资源和地位的生意。”
    “而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力能比肩昂热,心思又单纯,一张白纸的准大学生,”
    苏恩曦意味深长地看著路明非,
    “你觉得精於算计的他们会怎么做?”
    “拉拢?”路明非顺著她的思路,“如果不成,就做掉?”
    “他们很难做掉你。”
    苏恩曦摇摇头,“首先,你是昂热公开的得意门生,就算他老了,他显赫的威名和深不可测的实力,依然是一种强大的震慑。在他的庇护下,你完全可以成长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