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荣脸皮一紧,问:“小林,你这话什么意思?”
    “徐主任,我就直说吧,你的眼睛、还有你的手……是不是受过伤?”
    林远志的口气漫不经心,却有著震撼人心的力量。
    徐荣一瞬间的反应是转头避开林远志的目光,然后颤声说道:“你在、你在乱说什么!”
    林远志眯起双眼,道:“我从第一天来的时候,就察觉到到你给人看病有点不对劲儿。比如,用手机拍舌苔,还有號脉有点隨性,后来经常让我替你来找主证……这不符合一个老中医的习惯。后来听病人提到你家里发生过火灾……我就猜想,该不会是在那场火灾中,你的眼睛被烟薰伤了,手指也被高温烫伤了……所以看舌苔看不出真实的顏色,號脉也分辨不出脉象的细微区別。”
    “够了!我不想再提火灾的事情!”徐荣猛地拍桌子,然后握起拳头。
    他的脸上闪过愤怒之色,但很快就被悲伤和无力替代。
    “我……我的爱人,在那场火灾中去世了。都怪我下班回来晚了,没能救她出来……”徐荣话一出口,声音哽咽,眼角流出泪水。
    “对不起,徐主任,我不知道……”
    徐荣抬手擦掉泪水,红著眼看著林远志,道:“对,你说得对,我的眼睛和手指在那之后確实出了问题。处理完丧事,我回来给人看病已经很吃力,主要靠问诊来辩证,如果是稍微复杂一点的症状,就容易出错……我不敢让人知道,硬著头皮支撑到现在。要是金院长知道,以他的办事风格,我会被强制提前內退……就差几个月我就可以退休了,我实在……”
    “徐主任,我明白,你有你的苦衷。”林远志轻声说道,“但你这样是对患者的不负责,治不好病,他们不仅会对你失望,对医院失望,还会对中医失望。也难怪中医门诊来掛號的人一天比一天少了。”
    徐荣颓然地低下头,说:“是的,我不应该明明已经看不了病,还赖在这里,一些认识很多年的老病人都跑了。像是今天那个叫美莲的病人,下次肯定不会再来。”
    “徐主任,別难过,不是还有我吗?我们合作,我辩证,你开方,我帮你度过这最后两个月,让你体体面面退休。当然,我的实习评级表也要请你帮帮忙……”
    林远志提出了交换条件,这忙可不会白帮。
    对於徐荣来说,除了和林远志合作,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
    “好……就照你的意思。”
    说罢,徐荣身体一软,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靠在椅背上,半天不作声。
    林远志拿起桌上的处方签,写了一张药方,然后將纸笔放到桌上。
    “徐主任,请签个字。”
    徐荣看都不看就隨手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林远志拿著已经生效的处方单前往医院二楼的药房。
    病人的病情可耽搁不起。
    谁知道,当他把处方签递给药房的窗口的药师后,药师直皱眉头,然后扫了一眼林远志的临时胸牌。
    “你新来的啊?”
    “对啊。有什么问题吗?”
    林远志心头一紧,难道这药师认出这处方签上的药方不是徐主任的字,所以產生了警惕之心?
    对方將处方签从窗口推出来,冷淡地说:“难道徐主任没告诉你,我们药房的散装中药因为滯销,保存成本太高,早就撤销了?”
    “啊?那中药要去哪里抓?”林远志始料未及。
    对方指了指大门的方向:“对面的御信堂中药店。”
    林远志於是来到一楼,从大门出去,穿过马路,直奔对面街道。
    御信堂在一条巷子里,是一间已经上了年头的老药店,大白天即使开著灯都略显昏暗,装修风格像是上个世纪保留下来的。
    药店里只有一老一少两人。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坐在诊疗桌后边,手肘放在桌面上,手掌托著脸颊,歪头睡著了。
    一个十五六岁,穿著红色毛衣的马尾少女坐在红木中药柜后边的高脚椅上,低头在看书。
    那两人都没察觉有人闯入。
    林远志正要开口,想到可能吵醒那个老中医,就忍住了。
    看到那个少女守著药柜,想必是负责抓药的药童,直接把药方给她看就行了。
    这年头还有人无聊看书而不是看手机的?
    林远志悄悄考过去。
    那少女好像是在看小说。
    林远志的影子移动到了书页上。
    少女警觉有人,抬起头来,她迅速合上书,然后往后一缩,將手里的书隨手塞到了药柜的一个抽屉里。
    少女五官標誌,清丽可人,还带著浓浓的学生气。
    林远志不禁想问,现在明明是上学时间,为什么她没有在学校,而是留在中药店里。
    “你好,我要抓药。”林远志主动递上药方。
    “哦,好的,稍等一下。”
    少女看过药方后,拿出电子秤放到柜檯上,然后十分熟练地將中药柜的小抽屉拉出来,挑选出药方上对应的中药。
    “生附片用到五十克这么多?没写错吧?”
    “没错。”林远志忍不住问,“你懂中药的药性?”
    “当然,我又不是第一天抓药了。”
    “那你看这药方主要是用来治疗什么的?”
    “四逆汤……是治疗重症阳虚的吧?”
    “你连经方也懂?”
    “四逆汤就四味药,很好记啊。你这个药方还加了鲜竹沥和鲜薑汁。病人还有寒痰?”
    “果然是內行人。”
    少女露齿一笑,道:“我可不是医生,我只是经常帮我爸抓药,总是听他嘮叨,耳濡目染,多少懂一点。”
    “什么?”林远志脖子僵硬地转动,目光落在旁边的老中医身上。“那是……你爸?”
    “对啊,他叫杨竹,我叫杨从容。很多人都不相信我们是父女两。但这是真的,我爸六十岁才和我妈生得我。”
    “那你妈……”林远志问到半路赶紧剎车,自己打听人家的家事好像太八卦了。
    这时,少女已经將两副药抓好了。
    “还欠鲜薑汁,你等两分钟,我现在就给你榨汁。”
    杨从容从冰箱里取出几块生薑,放到自动榨汁机里,很快就压榨出三百毫升的鲜薑汁,被倒入一次性塑料杯里。
    “这里可以代煎中药吗?”
    “可以。但你要先付钱。一共两百二十五。”
    杨从容指了指旁边的自动煎药机。
    林远志拿出手机扫码支付。
    有生附片的药方必须久煮,至少要等半个小时。
    “如果你有事的话,也可以离开,留个地址和联繫方式,我煎好药后让跑腿小哥给你送过去。运费我这边给。”
    “这样太好了,我先走了。加个微信,我把地址和手机发给你。”
    和杨从容互加微信好友后,林远志转身准备离开御信堂。
    前脚踏出药店的门槛,他又回头问道:“小杨,你不用去上学的吗?”
    杨从容眨眨眼,俏皮一笑:“我现在就是在上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