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彻底沉入墨蓝深渊,吞噬最后微光。
    视野只剩积雪映出的惨白反光。
    老林子死寂,风仿佛冻僵,空气粘稠阴冷如冰油,只余脚下碾碎冰壳积雪的“嘎吱”声,诡异地迴荡。
    林阳远远瞧见两簇橘红火焰,在墨色中渺小如萤火。
    他下意识加快脚步,右手无意识提了提粗袄领。
    八一槓冰凉的枪管隔著厚硌著锁骨。
    刚才打猎全凭弹弓,此刻收回空间反显刻意。
    距离火堆千余米,他目光扫过火堆后方那片被昏黄火光映得格外深邃、透著不祥的林缘雪坡。
    唰!
    脑海系统光幕爆亮!
    一个刺目,疯狂闪烁的血红標记,死死钉在代表“周亮”的绿点后方不到三米的雪坡位置。
    光幕瞬间勾勒出那凶物的轮廓。
    一头远超常理的魁伟巨虎!
    剎那间,一段尘封记忆碎片如炸雷劈入脑海。
    大约八六年冬,震动白山黑水的特大围猎,导火索正是几头饿红眼的巨虎结队进村吃人……
    联想到周亮那位握著实权的伯父周爱民,林阳豁然开朗。
    死人沟这趟差,九成九是周大伯为亲侄儿铺的青云路!
    火堆旁,周亮和四人正瑟缩紧围火苗,嘴唇发紫,身体哆嗦,试图汲取可怜的热气驱散骨缝严寒。
    跳跃火光映在他们疲惫鬆懈的脸上,几人压著嗓子嘀咕死人沟的玄乎传闻。
    他们的后心,毫无防备地对著那片潜藏噬人凶兽的密林阴影。
    一步,又一步……
    巨大虎爪无声陷入蓬鬆雪层,只发出细微“嗤嗤”声。
    死亡的暗影,挟著刺骨腥风,在死寂中如毒蛇缓缓爬近。
    林阳瞳孔骤缩!
    冰寒颤慄从尾椎直窜头顶,汗毛倒竖,动作没有丝毫迟滯。
    左手如蛟龙出水托起八一槓,“哗啦”爆响,枪栓在巨力下狠狠拉开上膛。
    枪栓回位的脆响未绝,右手食指已带著千钧之力扣下扳机——
    砰!!!
    枪声如惊雷,猛然炸裂死寂山谷。
    声浪撕碎凝固空气,撞上陡崖,化作闷雷般的滚滚回声,震得人灵魂嗡鸣颤抖。
    火堆旁五人如遭电击,齐刷刷弹跳起来,脸上血色褪尽,惊骇欲绝地望向轰鸣源头。
    那头已前爪踏出,蓄满洪荒之力的巨虎,被这掀翻脑壳的巨响震得浑身皮毛猛抖。
    賁张的背肌瞬间收缩,致命扑击硬生生中断!
    “亮哥!別抬头看!贴死火堆!后背——有东西!”
    林阳嘶吼穿破隆隆回声,前所未有的急迫杀气。
    人已化作贴地黑影,脚下炸开雪浪,朝颤抖的火堆狂奔。
    周亮骨子里的军人血性瞬间压倒恐惧。
    听到嘶吼剎那,身体本能向后猛躥,手脚並用扑向火焰中心。
    其余四人惊恐爆发求生欲,炸锅般挤向火堆核心,脸色由白转青,目光死死瞪向身后墨色深渊。
    一股浓烈腥膻恶臭,丝丝缕缕隨寒风飘来。
    潜伏的巨虎知道暴露,熔金竖瞳燃起狂暴怒意和灼烧胃袋的空前飢饿。
    它彻底放弃偽装,庞大身躯紧绷压缩如巨型发条。
    后肢粗壮筋肉在深雪中爆发出炸裂力量,裹挟山峦崩塌之势,纵身跃起。
    嗖——
    巨大模糊的黑影如撕裂夜空的浓墨闪电,挟著令人窒息的腥风雪沫与冻结骨髓的死气。
    仅仅一次爆发衝刺,粗壮身躯已跨越十米雪坡。
    一双在火苗映照下闪烁残忍金光的竖瞳,死死锁定目標。
    正是刚刚扑倒在火焰边缘、身体未稳的周亮!
    腥臊恶臭混著冻土气息如巨锤直衝周亮口鼻,巨大的死亡阴影兜头盖下。
    泰山压顶般的巨力和窒息感让他大脑轰然空白,四肢冰凉如坠冰窟。
    完了!
    他甚至看清了那熔金兽瞳中沸腾的狂暴野性与极致的贪婪凶残!
    一只宽厚巨大如磨盘、覆盖钢针般粗礪鬃毛的前爪,撕裂空气带起尖啸,裹挟千钧雷霆之力与冻结一切的寒流,朝著他的面部狠狠扇落!
    周亮从未像此刻般清晰地嗅到死亡的气息。
    那无形的阴影,冰冷、粘稠,如同实质的巨掌扼住咽喉,勒进骨髓。
    他脸色纸白,瞳孔在极致的恐惧中涣散又凝缩,整个人僵如遭了雷殛的泥胎。
    求生的意志在绝望的泥沼里疯狂挣扎。
    孩子软乎乎的小脸仿佛还贴在掌心,那声奶声奶气的“爸爸”还没等到……
    病榻上气若游丝的老母亲,刚寻回的回魂草在行囊里揣著,还没来得及熬成那线生机……
    还有那些发过的誓言,答应过的山水……
    难道……难道就要在这无人的荒山,成了一坨虎粪!
    被野兽撕碎、啃噬、消化……
    砰!砰!
    两声炸雷平地起,撕裂了死寂的山林。
    腥热的红白之物,混著骨头碎片,猛地在那吊睛白额虎的眼眶中炸开。
    巨大的衝击力將那硕大的头颅打得向后一仰。
    枪声如惊雷,狠狠劈开了周亮脑中混沌的死亡迷雾。
    求生本能衝破僵硬躯壳,他猛蹬双腿,身体不受控地向后倒去。
    嗖——
    染血的虎爪带著刺鼻腥风,贴著他仰起的额头横扫而过。
    冰冷的利爪几乎刮到鼻尖。
    后背重重砸落在地,震得他五臟六腑几欲移位,三魂七魄几乎离体。
    未及缓气,那沉重如山、犹在抽搐的虎尸,轰然砸落下来,將他大半个身子死死压住。
    呃啊——
    胸腔里仅存的空气被瞬间挤压殆尽。
    浓密腥臭的虎毛糊满了口鼻,窒息感与千钧巨力让周亮四肢如铸,动弹不得。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庞大躯壳下肌肉无意识的痉挛与生命的急速流失。
    死亡的冰冷,再次漫上脊椎。
    “救人!”
    远处林阳的暴喝炸响,眾人这才如梦初醒。
    看清猛虎眼眶血肉模糊的深洞和淌出的白浆,巨兽已然毙命。
    七八个汉子猛扑上来,手拽脚蹬,绳索木棍齐上阵,一个个脸红脖子粗,使出吃奶的力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才將那沉重的虎尸从周亮身上翻挪开去。
    “嗬……咳咳咳……”
    重获空气的周亮瘫软在地,贪婪地、撕心裂肺地咳喘著,每一口空气都带著刺痛的凉意,如同搁浅濒死的鱼。
    巨大的虚脱感裹挟著冰冷的后怕,瞬间浸透全身。
    目光透过散乱的汗湿额发,死死锁定在正大步流星走来的林阳身上。
    那双眼中,除了劫后余生的恍惚,只剩下沉甸甸,滚烫得近乎虔诚的感激。
    “阳子……”声音嘶哑乾裂,带著残余的战慄,“我……我这又是……欠了你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