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柠一下子就猜出来了,是言妍。
    若真是女佣,直接將汤送进门就好了。
    她看看坐在床前抓著秦珩右手的陆妍,又看看言妍送来的保温桶,眼神略略深了深。
    她走到陆妍面前,抬手放到她肩上,说:“你熬了一宿了,该熬坏了,快去酒店补个觉吧。想回家也行,我让司机开车送你回家。”
    陆妍抬手揉揉疲惫的脸,“好,我回家补个觉,晚上再过来陪阿珩。”
    林柠道:“明天上午再来吧,你太辛苦了。”
    陆妍是个聪明人。
    听话听音。
    她知道林柠对她有了微妙的情绪。
    至於是什么,她没睡好,这会儿头昏脑胀,理不清。
    她站起来,揉揉枕麻的胳膊,“也好,我明天和我爸妈一起过来看阿珩。”
    “好。”
    林柠送她下楼。
    上车前,林柠忽然说:“冲喜的事,你先不要跟你父母提。”
    陆妍愣了一下,隨即问:“阿姨,是不是我做错什么了?”
    林柠道:“没有。”
    陆妍心知,她的確做错了什么,或者说错了话。
    林柠这会儿不拿她当自己人了。
    送走陆妍,林柠返回病房,走到秦珩床前坐下,拿起他的手摩挲著,嗔道:“臭小子,你倒是快点醒过来啊,这么嚇妈妈,太討厌了。”
    眼眶一红,她哭出声。
    秦陆取了毛巾过来帮她擦眼泪,道:“別哭了,哭也没用,会哭坏眼睛。”
    林柠吸吸鼻子,眼泪怎么都止不住,“我知道哭没用,可我就是心里难受,忍不住想哭。”
    她忽然醒悟到哪里不对劲了。
    陆妍太冷静。
    喜欢的人出了这种事,再冷静的人也很难保持理智。
    何况陆妍还是女人?
    女人是最感性的。
    她风尘僕僕地从国外赶回来,她抓住秦珩的手不肯松,她亲他,她熬夜陪他,她提出要和他结婚冲喜,都没错,错在她没那么难过。
    林柠心里有些毛毛的。
    半个小时后。
    司机开车將陆妍送回家。
    进屋放下行李,陆妍换上拖鞋。
    父亲去公司了,没在家。
    母亲穿著时髦精致的职业装,拿著一只超大奢牌包要出门。
    陆妍走到母亲面前,言语精练道:“妈,秦珩出事了,因为帮助顾老太爷改命,失去神智,人现在在医院。你和我爸明天上午空出时间,陪我去趟医院看看他。”
    陆太太愣住。
    她抓著包的手一紧,“能治好吗?”
    陆妍摇摇头,走到餐桌前倒了杯水,喝了几口,回:“很难。”
    陆太太放下包,绕到她面前追问:“他现在什么样?”
    陆妍低头盯著手中的杯子,“和植物人差不多,躺在那里不能动不能笑不能说话,不能自主进食,吃喝拉撒都要人照顾。”
    陆太太一脸错愕,“这么严重?”
    “是,医生束手无策,顾家人脉那么广,认识那么多奇人异士,也没有办法。”
    陆太太伸手抓住她的手臂,“阿妍,你一定要坚强,別太难过。”
    陆妍唇角极轻地往上扬了扬,“我还好。”
    她的反应让陆太太很意外。
    思索片刻,陆太太拍拍她的手背,“先不要著急提分手,等个一两年,如果他实在好不了再说。到时顾家人也会觉得不好意思,会主动劝你们分手。別一上来就做得太明显,会影响我们家和顾家的关係。”
    陆妍耸耸肩,“我为什么要提分手?”
    陆太太眼神惊愕,“你什么意思?”
    陆妍挺直腰脊,“字面意思,我不会向阿珩提分手,永远不会。”
    陆太太不解,“如果他一直不好,难道你还要跟他结婚?”
    陆妍点头,“是。”
    陆太太目瞪口呆,“阿妍,你没事吧?”
    陆妍摊摊双手,“我很清醒。”
    陆太太情绪激动,“他如果一直不好,就是植物人!你模样出眾,能力出眾,什么都出眾,为什么要嫁给一个植物人?”
    陆妍垂下视线,望著高档的玉石桌面,良久才吐出三个字,“因为累。”
    陆太太皱起眉头,“你哪里累了?你一出生就含著金汤匙,房子住最好的,学校读最好的,吃穿用度什么都给你最好的。我们家不像別家重男轻女,女孩也可以进入公司任重要职位,甚至可以角逐集团继承人一位,这是別家没有的。”
    陆妍眼神淡漠,“心累。”
    陆太太难以理解,“哪里让你心累了?”
    陆妍抬手揉揉乾涩的眼睛,“从小就要和亲哥亲妹堂哥堂姐堂弟堂妹一大帮人竞爭,逢年过节、长辈过寿、家族聚会,都要被你们拿著比来比去。成绩考得再好,也不敢鬆懈,每天一睁眼就是竞爭竞爭竞爭,永远停不下的竞爭!”
    她忽然提高嗓门,“我是人,不是机器,为什么要把我们绷得这么紧?”
    陆太太嘴巴张成o型。
    似乎没料到这个从小就成绩优异,生性好强的女儿会突然这么说。
    陆妍抬手遮脸,“有时候特別羡慕惊语和楚楚,全家老少都宠著她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哪怕做个美丽的废物,家人仍旧不会责怪她们一句。”
    她闭上眼睛,瘦削的下巴扬起,深呼吸一声。
    许久,她放下手,道:“罢了,跟您说了,您只会觉得我矫情,无病呻吟。”
    她转身朝楼上走去。
    陆太太仍盯著她的背影。
    门都不想出了。
    她拨通丈夫陆励的手机號,急急地说:“老公,不好了,秦珩受重伤了!”
    “什么伤?”
    “为了给顾老太爷改命,秦珩变成了植物人,阿妍不打算和他分手,要和他结婚!”
    陆励安静片刻,道:“顾家人脉广,认识很多能人异士,阿妍不想和秦珩分手就不分吧,顾家有的是法子给他治。当年顾北弦车祸,医生判定他终生要靠轮椅,后来不也治好了吗?秦珩一出事,阿妍就提分手,显得我们陆家人太凉薄。”
    “阿妍说很难治好,那些奇人异士也没办法。”
    陆励沉默不语。
    陆太太道:“等你回来好好劝劝阿妍,可以先不提分手,但是和秦珩结婚,绝对不允许!我们那么优秀的女儿,怎么能嫁给一个植物人?传出去,要被人笑话死!”
    陆励很久才回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