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黑这话一出来,穆文珠脸上那点撑出来的体面就掛不住了。
    她从小最烦別人提长相。
    穆家的人,不管是穆父穆母,还是两个哥哥,个个都生得体面。
    偏她皮肤不白,骨架又大,小时候还能拿“没长开”糊弄自己,越长大越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她最不愿意听见的,就是“像”。
    现在倒好。
    一个村里的老光棍,一个满嘴跑火车的泼妇,坐在她面前,认真得跟认祖归宗似的,张口就说她像他们。
    穆文珠胸口堵得发闷,声音也高了起来:“你们还有脸说?李为莹从小白白嫩嫩,你们就没一个人觉得不对?她跟你们还有老李家哪儿像了?”
    老黑被她呛了一脸,抹了把鼻子,倒也不恼,嘿嘿笑了两声:“那会儿我真没往自己身上想。你看看我,再看看她,谁能往一块儿扯?我明白她那模样不会是我的种,我替別人担这口锅干啥。”
    穆文珠听得更噁心了:“你还挺委屈?”
    “我委屈啥?”老黑摊了摊手,“我这不是实话实说嘛。”
    刘招娣更乾脆,连遮都懒得遮,往椅子上一靠,嗓门比谁都稳:“有什么不对的?她白不白,像谁不像谁,关我什么事。我那时候本来就没打算养她。”
    穆文珠一愣。
    刘招娣说得理所当然:“老婆子护著她,李二根一家又是烂好心,接过去就接过去了。我省口粮,省麻烦,哪样不好?再说了,她长得好,长大了嫁人也能多要点彩礼,我管她像谁。”
    这话说得太顺嘴,连半点不好意思都没有。
    穆文珠听得胃里直翻,手指掐著皮箱把手,咬著牙问:“所以你就把別人家的孩子换了?”
    “换了怎么了?”刘招娣看她,“你这不是过得挺好?港城长大,吃好的穿好的,出门还有车坐。你要不是换过去了,能有今天?”
    穆文珠气得发抖:“你这是害人!”
    “害谁了?”刘招娣脖子一梗,“那丫头不是也养大了?还嫁得那么好。你呢,也没吃苦。真要论起来,我这是两边都没耽误。”
    老黑在旁边连连点头:“就是。你別把话说得太难听。人活一辈子,谁不是先顾自己。”
    穆文珠都快叫这俩人的厚脸皮气笑了:“先顾自己?你们这是偷!”
    刘招娣摆了摆手:“你少跟我扯这些大词。我今天来,就是跟你把话说明白。当年孩子,是我换的。”
    她说到这儿,反倒来了劲,整个人都坐直了些。
    “那天村里乱,接生婆就一个,两边屋里来回跑。你娘……哦,不对,是穆家那位太太,生完就没什么力气了,接生婆抱孩子去洗,那年头,我给了她一袋米,顺手就换了。孩子一裹,谁认得出来?”
    穆文珠脸都白了。
    她不是没猜过。
    可猜是一回事,亲耳听见又是一回事。
    刘招娣还在往下说,像在说別人家的陈年旧帐:“你生下来就壮实,一看就不是早產的。我那会儿要是不换,回头大家一算日子,就知道我肚子里这个不是李有福的。我不换,难道等著全村指著我鼻子骂?”
    老黑咳了一声,接得有点心虚:“那什么……反正后来也没出事。”
    “可不是没出事。”刘招娣瞥他一眼,“你不是活得好好的,我不也活得好好的,她也活得好好的。要不是你自己长得寒磣,谁会想到你头上。”
    老黑老脸一垮:“说事就说事,你骂我干啥。”
    穆文珠听不下去了:“闭嘴!你们两个都闭嘴!”
    她声音一拔高,外头走廊都静了一下。
    可屋里这两个,一个比一个不知丟人。
    刘招娣压根没把她这点脾气当回事,反而往前凑了凑:“你冲我们发火没用。你不认也得认。你看看你这脸盘子,再看看我,再看看他,像不像你自己心里清楚。”
    穆文珠差点把牙咬碎。
    她最恨的,就是这句话。
    像不像,她能不知道吗?
    以前她不肯细想,现在被人当面扒开了说,她只觉得自己像被扔进了脏水沟里,浑身都不舒服。
    她硬撑著开口:“就算真是,那又怎么样?你们换了孩子,做了见不得人的事,现在还敢来找我?”
    “怎么不敢?”刘招娣一拍大腿,“我是你亲妈,他是你亲爹。你现在过上好日子了,亲爹妈张个口,让你帮衬两把,不是天经地义?”
    老黑也跟著摆长辈架子:“咱们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不要你现在就认,不要你敲锣打鼓请我们上门。你先拿点诚意出来,往后逢年过节寄点钱票,这事也好商量。”
    穆文珠都听愣了。
    她见过贪的,没见过这么理直气壮的。
    “你们做梦!”
    “做梦的是你吧。”刘招娣撇嘴,“你真敢把这事捅出去?穆家白养你二十多年,你捨得把现在这日子砸了?还有,你娘要是知道自己亲闺女在乡下吃了这么多年苦,她能不找你算帐?”
    这句正中要害。
    穆文珠一下没了声。
    她当然怕。
    她怕的就是这个。
    她怕穆母见到李为莹,怕两个哥哥知道真相之后,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她更怕,自己从穆家小姐,变成一个偷了別人二十二年人生的假货。
    刘招娣见她不说话,以为自己把人拿住了,口气越发硬气:“別扯那些没用的。我今天既然来了,就是让你明白,当年那事是我做的,你不认也得认。谁让你像我们呢?你现在住大房子,坐小汽车,哪有不帮衬亲爹妈的道理。”
    老黑赶紧附和:“就是。你先別摆脸色。咱们都是一家人,有啥事都能慢慢谈。你先拿点钱出来,把我们的嘴堵严实了,后头你还不是照样回去当你的穆家小姐。”
    门板不厚,这几句话一字不漏全钻到了外头。
    陆定洲站在走廊尽头,脸上那点懒散已经没了。
    他本来是顺著刘招娣和老黑摸过来的,只想著听听这俩货又打什么歪主意。结果听了半天,越听越离谱。
    李为莹白,是真白。
    不是村里姑娘那种收拾收拾就显出来的清秀,她是从小就比李家那一窝人扎眼。
    李穗穗已经算眉清目秀了,可也就是普通好看,站到李为莹旁边,都得让一头。
    他以前只当孩子隨祖辈,或者隨了哪个没见过的外家人。
    谁能想到,根子根本不在李家。
    陆定洲站在门口,听见刘招娣那句“把我们的嘴堵严实了”,火气直接顶上来了。
    下一秒,“砰”的一声。
    房门被他一脚踹开。
    屋里三个人全嚇了一跳。
    老黑先从凳子上弹起来,差点把腿绊了。
    穆文珠握著杯子,手一抖,水洒了半桌。
    刘招娣最惨,刚摆足了亲妈架势,这会儿叫这一脚震得心口都跟著一颤,嘴巴张了张,半天没出声。
    陆定洲一步跨进来,顺手把门带上。
    门“咔噠”一响,屋里更静了。
    刘招娣看著他,只觉得头皮发麻,腿肚子都开始发软。
    完了,让这活阎王知道换孩子的事。
    这回是真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