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里添了点凉意,吹得陈征衣服领口发飘,他乾脆又解开一个衣服扣,让凉风吹走身上的汗……
    双腿確实带来了很多不便,但同时对他来说也是一种便利。就像现在,当陈征在北总布胡同32號院门口,说明来意,並出示了自己的证件以后,就受到了很热情的对待。
    看大门的大爷,显得对他很信任,非但没有任何盘问,反而很热情的给他指了该走哪条路,才能更方便他的三轮车能直接到《连环画报》编辑部的楼门口。
    陈征把手摇三轮车停在台阶下不挡路的地方,拄著双拐推开编辑部那扇掉了漆的木门,一股油墨混著旧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
    院子里几棵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几个穿著中山装的编辑正围在石桌旁討论著什么,见陈征进来,都停下了话头。
    “同志,找谁?”一个戴黑框眼镜、约莫四十岁的男人眼神里带著几分审视。
    这是负责连环画初审的老张,在编辑部待了十多年,算是一个“老资格”。
    陈征走到石桌旁,掏出来自己的退伍证,连著30多张画稿一块递了过去,很客气的说:“您好,我叫陈征,退伍兵。我画了本小人书,想给咱们画报投稿。”
    老张扫了眼退伍证上“……军区汽车兵”的字样,脸色缓和了些,但目光落到画稿上时,眉头立马皱了起来:“《戴手銬的旅客》?主角戴手銬?还是个『逃犯』?”
    他拿起作为封面的那一张画,画的是主角刘杰戴著手銬在飞机悬梯上高高举起双手的形象。钢笔线条凌厉,把人物那种不服输的性格描述的淋漓尽致。
    “哦……,这位同志,你这故事完全不合规矩!”老张的声音拔高,“连环画作为一种宣传的载体,哪有把『戴手銬的嫌疑犯』当主角的?……”
    他又翻看了一下故事脚本,一边摇头一边.说:“哎,你的故事……,一言难尽。你的主角还偷了这个什么『a13燃料』?这机密题材太敏感,万一有人说你宣扬『內部出奸』,谁担得起责任?……”
    旁边戴蓝帽子的编辑凑过来:“就是,你看这画风,钢笔画硬邦邦的,连反派的脸都没特別描绘,还画得这么正面,而且还都穿著干部同志的衣服,都怀疑你是不是有意在抹黑什么?这样去画人物形象,读者怎么一眼分清好人坏人?可以看看贺友直先生的白描多细腻,英雄眼神透亮,反派贼眉鼠眼,那才是艺术!”
    陈征没急,拿起另一幅画——火车顶的搏斗场景,刘杰戴著手銬锁住苏哲的胳膊,车轮下的铁轨寒光凛冽。
    “张编辑,好人坏人不是画出来的,是做出来的。”他声音掷地有声,“我在高原运输线时,见过偽装成牧民的特务,也见过被误会成『內奸』却死守物资的战友。
    刘杰不是逃犯,他是被诬陷的侦察英雄,戴手銬是被迫,追凶是使命——这种在绝境里守著信仰的人,才更真实,更让老百姓信服!”
    “强词夺理!”老张把画稿拍在桌上,“机密失窃、战友背叛,这些情节太出格,不符合宣传导向!咱们要画的是英雄凯旋,不是英雄蒙冤!你这钢笔稿连墨色变化都没有,跟印刷品似的,哪有白描的韵味?根本没有艺术价值!”
    “艺术价值就是画千人一面的英雄?”陈征反问,指著画稿里刘杰与老战友魏子恆重逢的场景,“您看这两人的眼神,刘杰的坦然,魏子恆的犹豫,钢笔的硬线条刚好撑住这份复杂……。
    反之,要是用细腻的白描,反而少了这个故事需要的那种紧张感。再说,老百姓爱看的不是脸谱化的英雄,是有血有肉的真实人物……,他会委屈,会受伤,但就算戴著手銬,也绝不会让国家机密外流!”
    “你……,你还敢顶嘴?”老张气得脸红脖子粗,伸手就去拢画稿,“这稿子题材敏感、画风出格、画技不值一提,绝对不能用,也不会用!拿回去!”……
    “慢著!”门口传来温和的声音,一个戴眼镜,大概50多岁的人拿著校样走进来,他刚一走近,目光立刻被画稿吸引。
    然后,他的脸上就露出了一抹惊喜,颇有些急不可耐地拿起那张戈壁追凶图,手指轻轻拂过钢笔勾勒的沙丘:“老张,先別急著否定。”
    他似乎一下子完全沉浸在了陈舟画的画稿里,“哗哗”的翻著,时不时的皱眉略微沉吟,手上的动作也会隨之一停,但是很快,就嘴角一弯露出笑容,嘴里嘖嘖连声,手上又开始了翻动的动作……
    等他把所有的画稿翻看完,最终目光落在了那张封面画稿,戴著手銬举起双手站在飞机悬梯上的画面上,眼神渐渐亮了:“这故事有筋骨!现在风潮刚结束,多少人蒙受不知道多少委屈,却依然坚守本心。刘杰戴著手銬追凶,守护的是国家机密,更是公道——这正是当下老百姓关心的,认同的东西,这个故事很有现实意义!”
    老张急了:“老费,他这主角是『戴手銬的嫌疑犯』,还写了特务盗窃飞弹燃料,太敏感了!万一出问题……”
    “什么叫敏感?”被称作老费的人放下画稿,语气严肃,“不论什么故事都不能只画表面的正邪,得挖深层的信仰。你看这张……,刘杰被战友苏哲陷害,却在火车上拼命夺回a13燃料,手銬在这里不是『罪犯』的標誌,是『忍辱负重』的象徵!”
    他指著刘杰的眼睛,“这眼神里的坚定,比任何华丽的线条都有力量——连环画的魂是人物,是故事,不是套路。我们需要的是连环画里有趣的故事和鲜活的人物,而不是样板戏!”
    “可这画风……”老张还想辩解。
    “钢笔画刚好配得上这个故事。”费声福笑了,“反特题材要的就是这种凌厉、紧张的感觉,钢笔线条的硬劲,把追凶的惊险、人物的倔强都画透了。总抱著白描的老规矩,怎么画出新故事?读者早就想看点真实、有劲儿的东西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