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託商店里,周围的顾客都投来羡慕的目光,有人忍不住问:“这位同志,你在哪个单位工作呀!”
    陈征很骄傲的拍了拍自己的双腿,“残疾退伍兵,在家待业。”
    我就是骄傲的残疾人,管你们怎么想呢,问的还真挺多。
    他拄著双拐,把剩下的钱和店里开的单据收好,然后在眾人的议论纷纷之中,离开了信託商店。
    摇著三轮车走在回家的路上,寒风吹在脸上,却一点都不觉得冷,手腕上的手錶沉甸甸的,仿佛带著一股力量。
    他低头看了看新买的上海手錶的錶盘,时针指向10点刚过,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錶盘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以后工作生活,总算能够精確计时了!”陈征心里美滋滋的,摇著三轮车,嘴里哼著《驼铃》,车軲轆碾过石板路,吱呀吱呀的声响都透著欢快。
    他看著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觉得,这1978年的冬天,格外温暖。有了手錶,有了稿费,有了越来越多的希望,他的幸福人生路,才刚刚开始!
    如果,陈征直接摇著三轮车回家,估计也不会碰见什么事儿。可是他这会儿心情有点兴奋,来了兴致,很有兴致,想四处转转。
    只有回到这个年代,才知道,后来所谓的温室效应有多厉害,再加上本来在这个年代就属於燕京城的低温期,所以別看才11月底,还没到12月,气温已经到了零下,前两天特別冷,晚上甚至觉得差不多能到十零下10度。
    而且,今天的天特別阴,看著总有一种想要下大雪的感觉。
    如果看往常的情况,燕京城一般1月是最冷的时候月,但,现在的11月底,给林征的感觉,已经不亚於后世的寒冬腊月了。
    去什剎海冰场看看。看这样的气温,湖面应该结冰了。
    燕京的冰期传统上从12月下旬至次年1月开始,但是从记忆中知道,碰见哪一年特別冷,这个时候已经结冰上冻,早就有人急不可耐的偷偷上冰,滑著玩儿了。
    林征一个瘸子,肯定不可能穿上冰鞋在冰面上驰骋,他也就是想看看传说中的什剎海冰场。电视剧里,多少年代爱情故事,都是从那儿开始的。
    风有点儿大,为了避风,林征拐进了小胡同,没走大路。从西四路口到什剎海冰场,距离很近,直线距离还不到1公里。但是迎著寒风摇三轮车,实在是有点吃力。
    现在,陈征的脚竟然也能感觉到冷。原来哪怕把脚放到冰盆里,甚至放到滚水里,他都不会有什么反应。而现在,他竟然幸福的体验到了冻脚的感觉。
    有点姑息了。原来双腿没感觉,冷天里,鞋的厚薄没什么区別,可现在不同了,回去得把高原上当汽车兵时候穿的大头鞋给拿出来晒晒。
    他的腿有了知觉,能感觉到冷,又不能够活动,所以,只能儘可能的穿厚一点。一般家里做的6个眼的粗布棉鞋已经挡不住寒了。
    陈征光顾著体验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根本没注意到他后边跟的有人。
    而且两个人跟的时间已经不短了,从信託商店门口就开始跟著他。
    胡同里的风虽然小了很多,但刮在脸上也像小刀子一样。陈征正琢磨著回家怎么晒大头鞋,忽然听见身后的石板路传来一阵轻微杂乱的脚步声——不是路人的拖沓,是那种刻意放轻却藏不住急切的响动。
    陈征警惕心暗生,不动声色,装作收拾掛在旁边的枣木拐杖,用眼角余光悄悄扫向身后。
    胡同两侧是斑驳的青砖灰瓦墙,门楼旁边的墙根下堆著家家户户过冬的煤球,用破竹筐或木板挡著,在地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就在右侧第三个煤球堆后面,一道黑影飞快地缩了回去,露出半截磨得发亮的蓝布袖口。
    “有意思。”陈征心里冷笑,手上摇车的力道放缓了些,脸上却故意露出一副浑然不觉的样子,甚至还抬手搓了搓冻得发红的耳朵,嘴里嘟囔著:“这天儿可真冷,胡同的路还这么不平,挺难走,早知道不绕胡同了……哎,就不该在这样的天乱转悠,回家里多暖和呀。”
    他这副“怂样”,透过煤球堆的缝隙落在了跟在后边的两个人眼里。
    “强子,你看这小子,果然是个软柿子。”说话的是个尖嘴猴腮,留著盖耳长发的青年,叫长毛,正是前两天在新华书店门口骚扰林晓霞的那个领头的。
    他斜靠在煤球堆上,手里把玩著一颗石子,眼神死死黏在陈征摇著三轮车往前慢慢走的背影上,“西四信託商店我看得真真的,英纳格230,上海表120。而且这小子当时为了跟人家爭,一把从兜里掏出来了好多钱,兜里绝对还有不少呢!”
    说著,他笑了笑,压低声音,挤眉弄眼的说:“即使没多少钱,光那两块手錶,还有他身上穿的那一身就值不少。今儿咱们逮条大鱼,等捞到实惠了,去小酒铺喝酒去。”
    旁边那个叫强子的,个子矮胖,脸上带著一道细细的刀疤,闻言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毛哥,这小子是个瘸子,摇著个破三轮,还不好拿捏?不过刚才我看他在信託商店付钱的时候,似乎挺有劲儿,也不能太轻视。”
    长毛当然知道陈征没有他嘴里说的那么好惹,当时在新华书店门口,他可是吃了不小的亏,还丟了人。
    所以这事儿,回去以后,除了他们当事的三个人,其他人谁都没提过。
    这会儿他更不会说。这么好的机会,已经要人去前面堵了。到时候前后夹击,人多势眾,他再有能耐,还能收拾不了一个瘸子?
    今儿借著这个机会,非出口恶气不可!
    长毛心里打定了主意,嘴上装模作样的说:“瘸子能有什么能耐?”,他还特意表现出来嗤之以鼻的样子,往地上啐了口唾沫。
    强子点点头,又有些犹豫:“咱们就两个人,万一……”
    “放心,”长毛搓著手哈著气,得意地说,“刚才咱们一出西四信託商店,我就让耗子去喊虎子他们三个了,这会儿他们应该到了前头胡同,咱们前后夹击,把他堵进那个废弃煤球厂里,看他往哪儿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