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舒雁不但人美,还特別有才。
    入学不过三个月,她的三篇散文就接连登上了校刊《燕园春》,字里行间满是对生活的细腻观察和对时代的热忱思考。
    那篇《胡同里的暖阳》,写的是冬日胡同里老街坊的烟火气,笔墨朴实却字字动人,连繫里的老教授都拍著她的肩膀说:“小舒啊,好好写,將来定能成个大作家!”
    前几天,教现代文学的王教授还特意把她叫到办公室,摩挲著那篇稿子,笑著说要推荐到《燕京文艺》去发表。
    “我跟刚调到《燕京文艺》的负责人李清泉是老朋友,可以直接把稿子推荐给他。”
    这般风光,本该让舒雁意气风发,可她最近却总是蔫蔫的,眉眼间藏著化不开的愁绪。
    早读时捧著课本,眼神却会不由自主地飘向校门口的方向,仿佛能透过那道铁门,望见北六条胡同的青砖灰瓦。
    课间和同学討论问题,说著说著就会走神,手里的钢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著,画出来的,竟是北海公园湖边的那片芦苇。
    晚上躺在宿舍的硬板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纹,脑海里全是暮色里的陈征——他坐在石台上,眼神清亮,语气坦荡,说起艺术时眼里闪著光,说起那些画稿时,嘴角带著自信的笑。
    已经有两个星期了。
    自从上一次父母来学校送东西,看过她之后,她就再也没去过北六条胡同,再也没见过陈征。
    那天的场景,像一根细刺,扎在舒雁的心头,拔不掉,碰不得。
    她清楚的记得,那天阳光难得暖和,父母到燕京大学来看她。
    两口子都是知识分子,一辈子教书育人,性子温和,待人接物都透著一股子书卷气。
    这次来,一是来燕京校园里看看舒雁的学习和生活,二是给舒雁送家里新做的棉袄棉裤,还有一大包母亲亲手晒的红枣和核桃,沉甸甸的,全是暖意。
    一家三口,在宿舍里坐著说了会儿话,临到中午吃饭,舒雁领著父母走进学校食堂,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又去窗口打了三份玉米粥、两个白面馒头,还有一饭盒大锅菜。
    母亲的脸色不大好,捂著胸口,轻轻喘著气——她的心臟一直不好,生舒雁的时候落下了病根,一到冬天就容易犯病,稍累著一点都不行。
    舒雁正给母亲碗里添著菜,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热情的招呼声:“舒雁!”
    回头一看,是李伟和张敏,还有几个跟他们玩得好的同学,手里端著餐盘,正笑眯眯地站在不远处。
    李伟是中文系的推荐学员,比舒雁高两届,仗著自己资歷老,平日里总爱摆出一副“学长”的架子,见了漂亮姑娘,尤其是输液就格外热络。
    张敏是舒雁的同班同学,心眼小,嫉妒心强,见不得舒雁处处拔尖,暗地里没少跟人嚼舌根。
    “叔叔阿姨好!”李伟和张敏凑上来,笑得一脸“乖巧”,规规矩矩地问好,眼睛却在舒雁父母身上打量个不停,“叔叔阿姨一看就是有文化的人!”
    “你们好。”舒雁的父亲点点头,温和地笑了笑,母亲也跟著頷首致意,都是读书人,待人接物向来客气。
    舒雁心里却莫名地一沉,她不喜欢李伟和张敏这副模样,总觉得他们笑里藏刀。
    “舒雁,你爸妈来看你啦?真好!”张敏挨著舒雁坐下,热络地拉起她的手,“叔叔阿姨带了什么好东西呀?”
    “就是些家里的棉衣和吃的。”舒雁淡淡地回了一句,想抽回手,却被张敏攥得紧紧的。
    李伟则在一旁跟舒雁的父亲搭话,东拉西扯地说著学校里的事,什么哪个教授的课讲得好,什么校刊又发了谁的文章,嘴巴甜得像抹了蜜。
    舒雁的父母被几个年轻人围著,也不好冷落,只能客气地应和著。
    一顿饭下来,李伟和张敏嘴甜得不行,一口一个“叔叔阿姨”,一口一个“舒雁真优秀”,半点出格的话都没说。
    舒雁心里的那点不安,渐渐散了些,只当是自己多心了。
    吃完饭,舒雁送父母出校门。父亲叮嘱她要好好吃饭,光顾著学习,耽误了身体,母亲则拉著她的手,反覆摸著脸,念叨著“天冷了要多穿衣服,別冻著”,满眼都是心疼。
    走到校门口的石狮子旁,父母嘱咐舒雁不用送了,赶紧回学校去,別耽误了下午的课。舒雁点点头,看著父母转身,慢慢往公交站的方向走,母亲的脚步有些慢,走几步就轻轻咳一声,看得舒雁心里发酸。
    她站在原地,目送著父母的背影,直到他们走出去老远,才准备转身回学校。
    可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著,李伟和张敏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叔叔阿姨,等一下!”
    舒雁猛地回头,就看见李伟和张敏快步追上了她的父母,脸上依旧掛著笑,可那笑容里,落在舒雁的眼里,却透著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
    舒雁的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好的预感瞬间涌了上来。
    她想追上去,可脚步却像灌了铅一样,挪不动分毫——她隱隱约约知道他们想说什么,却又不敢去听,更不敢去拦。
    她只能站在原地,远远地看著,看著李伟和张敏围著她的父母,嘴巴一张一合,说著什么。
    她听不清具体的话语,却能看到父母的脸色,一点点地沉了下去,从最初的温和,到渐渐的凝重,最后,父亲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母亲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脸色也变得有些苍白。
    舒雁的心,一点点地往下沉,沉到了谷底。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李伟和张敏笑著跟她的父母道別,转身往回走,路过舒雁身边时,李伟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张敏则露出了一抹胜利者般的笑容,那眼神,像针一样,扎得舒雁心口发疼。
    他们走后,舒雁的父母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
    父亲转过身,看向舒雁,眼神里满是复杂,有失望,有担忧,还有一丝痛心。
    母亲则捂著胸口,轻轻咳嗽著,脸色白得像纸,看著舒雁的眼神里,带著浓浓的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