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鸿宝犹豫了一瞬,还是躬著身子,小心翼翼地开口,试图缓和:“皇上圣明,洞察秋毫。只是……老奴多句嘴,这薛千安大人,今年已届不惑,在这个员外郎的位子上,实实在在熬了八年了。按著我朝官场惯例,资歷熬到这份上,若无大错,升迁半级,也是……也是常理。”
    姜玄闻言,只是抬起眼,目光如寒潭深水般落在张鸿宝身上,让他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姜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一点,冷声道:“朕听闻,这位薛大人,连自己的家宅都治理不清,內帷不修,教养无方。一个连家都治不好的人,你让朕相信他能治理好一部事务?能担得起更重的责任?”
    张鸿宝冷汗差点下来,知道皇帝这是真动了怒,且矛头直指薛家內宅之事,显然是因为花宴上薛二姑娘的所作所为迁怒其父了。他不敢再辩,只连连称是:“皇上教训的是,是老奴糊涂,目光短浅。”
    姜玄却似乎觉得还不够,又冷冷地补充了一句,这话里的机锋更甚:“朕还听说,薛千安正心心念念,想与宋郁衷做亲家呢。”
    宋郁衷是太后娘家堂兄,时任户部尚书,姜玄这话,意味深长。
    “等他真把这门亲事做成了,届时,再让宋家的人,来替他向朕说情升迁吧。”
    “是,老奴明白了。这就將奏章发回吏部。”
    张鸿宝再不敢多言,恭敬地將那份被打回的奏章放到待发的一摞文书最上面,心里为那位素未谋面的薛千安大人默哀了一瞬。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这仕途的坎,怕是难过了。而这一切的源头,恐怕那位薛二小姐,还懵然不知呢。
    奏章批阅完毕,最后一本合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姜玄搁下硃笔,缓缓站起身,伸展了一下因久坐而略显僵硬的肩背筋骨。
    这时,殿门外传来细微的动静,甘松轻手轻脚地进来,躬身稟道:“皇上,苗大人来了,正在殿外候见。”
    “让他进来。”姜玄重新坐回御座,神色恢復了惯常的沉静。
    不多时,苗菁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他步履比平日略显缓慢,但腰背依旧挺直,穿著一身玄色劲装,走到御案前数步处,拱手行礼,声音沉稳:“臣苗菁,叩见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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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玄目光落在他身上,仔细看了两眼,才淡淡开口:“免礼。伤都好了?”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只是隨口一问。
    苗菁站起身,依旧微微垂首,恭敬答道:“回皇上,谢皇上从轻发落,臣已无大碍。虽未全然恢復,但恐耽误皇上吩咐的差使,不敢再行拖延,是以支撑著起来办事了。”
    姜玄自然知道行刑的是北镇抚司的自己人,手下有分寸,那顿板子更多是警示和皮肉之苦。闻言,他只是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说法。他並非苛待臣下之人,但规矩就是规矩,赏罚必须分明。
    “外头风声如何?”姜玄话锋一转,切入正题。这才是他此刻最关心的事情。
    苗菁神色一凛,显然早有准备,条理清晰地回稟道:“回皇上,自几位王爷与郡王入京以来,臣等一直严密监视。表面上看,诸位王爷皆是寻常走动,拜访旧日同窗、同僚、故交,参与诗会、雅集,与往年回京时无异。然细细究之,內里各有深意。”
    他略一停顿,继续道:“其中,以康王姜昀最为活跃,几乎每日皆有安排,会友名单涵盖部分中层文官、勛贵子弟,乃至一些在野的名士。”
    “雍王姜岑则更为迂迴。借著为子女说亲的名头,除了此前明真郡主的花宴,其王妃、侧妃近日亦频繁与各家宗亲、显贵府邸的女眷相约,或去寺庙进香,或举办茶会、赏花。女眷往来,看似琐碎,却极易传递消息、联络感情,探查各家意向。”
    “瑞王姜曙与安王姜晗相对低调,但也未曾閒著,主要与一些閒散文官、富商往来,瑞王似对京城新近流行的海外奇珍颇有兴趣,安王则多出入书画古玩场所。”
    说到这里,苗菁语气微沉,提及了重点:“而诸位王爷中,最沉静者,当属和安郡王。他少有大规模宴饮,每日行事颇有规律,读书、访友、入宫请安,看似最为本分。然而,他所见之人,分量却不轻。尤其是,他与宋家九老爷宋郁琮来往甚密,近日已私下会面三次,或在茶楼,或在宋郁琮的別院,交谈时间皆不短。”
    將几位王爷的动向一一说明后,苗菁住了口,等待皇帝示下。
    姜玄静静地听著,烛火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动,映出微光。几位王爷的表现,大多在他预料之中。康王的急切,雍王的深沉,瑞王安王的观望,都和他们的性格与处境相符。
    片刻后,姜玄抬起眼,看向苗菁,又问道:“甄太妃被救走,雍王那边是何反应?”
    苗菁垂首答道:“回皇上,据臣等监视,雍王府除了將先前看管太妃娘娘的一干人等秘密处决,清理痕跡之外,府內外並无其他异常大规模调动或搜查举动。”
    他略微停顿,继续分析道:“太妃娘娘被救走的前一日,雍王原本与昭明郡王约好次日敘旧。事发之后,雍王便立刻派人以『突发微恙』为由,推掉了这次会面。自那日起,直到今日,雍王便一直称病缩在府中,未曾踏出府门一步,也谢绝了几乎所有访客,连日常与王府属官的议事都暂时停止了。”
    苗菁抬起头,目光沉稳:“臣以为,雍王此举,意在自保与表態。他极可能已经猜出,能在他王府內如此乾净利落地將人救走,普天之下,唯有皇上一人。他不敢再生旁的心思,也深知此事关乎先帝嬪妃清誉与皇家体面,皇上无法、也不会以此事公开降罪於他。於是,他便选择龟缩在家,闭门不出,是在向皇上表明——他已知错,绝无反抗之意,请皇上高抬贵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