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吕氏本就如同被剜心剔骨,痛得几乎无法呼吸,此刻这番话,更是如同將滚烫的烙铁狠狠按在了她鲜血淋漓的伤口上!欺骗身世,已是锥心之痛;养外室,有私生子……这简直是將她二十多年的隱忍、付出、牺牲,彻底碾成了粉末。
    原来,她所以为的夫妻情深,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的幻梦。他不仅用谎言编织了一个虚假的过去,更在现实里,早就筑起了另一个家,有了另一个血脉相连的孩子!而她,竟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被蒙在鼓里,为他操持家务,为他生儿育女,为他忍受这京城的孤寂与白眼!
    “嗬……”吕氏猛地倒抽一口冷气,眼前一阵阵发黑,天旋地转,几乎站立不住。强烈的噁心感涌上喉头,又被她死死压住。二十多年的光阴,二十多年的情意,在这一刻,悉数化作了最尖锐的讽刺和最刺骨的寒冰。
    她看著床上那个痛哭流涕、蜷缩成一团的男人,那曾让她心生怜惜的醉態,此刻只让她觉得无比陌生,无比……骯脏。
    下一刻,吕氏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力气,猛地推开薛千良紧紧抓著她衣袖的手,用力之大,让本就醉醺醺的薛千良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后仰倒,“咚”一声闷响,后脑勺重重磕在了床头的硬木横杆上。
    “啊!”薛千良痛呼一声,捂著脑袋,酒意似乎被撞散了些许,眼神更加混乱,却仍执著地朝吕氏伸出手,含混地哀求:“阿竹……別离开我……阿竹,好妹妹……”
    吕氏却已迅速站直了身体,后退两步,仿佛要远离什么污秽之物。她抬手,用力掸了掸刚才被他触碰过的衣袖,动作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嫌恶与决绝。
    噁心。
    痛苦。
    还有……一种迟来了二十多年的清醒。
    她定定地看著床上那个捂著脑袋呻吟、依旧在喃喃呼唤“阿竹”的男人,心中最后一丝因多年夫妻而生出的不忍与心疼,终於彻底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翻江倒海的悔恨与不甘。
    如果没有他,没有这场欺骗的姻缘,她会怎样?
    她会在江南,守著吕家的商行,那里有杏花烟雨,有吴儂软语,有四季不断的时鲜美食,有知心的手帕之交。她不必忍受京城冬日刺骨的寒风与漫天的风沙,不必忍受那些或明或暗的鄙夷与嘲笑,不必为了融入这格格不入的环境而勉强自己。
    她会成为吕家商行真正说一不二的大东家,凭她的手腕与才智,未必不能將生意做得更大,纵横南北,结识四方豪杰,活得洒脱又自在。她的女儿,会是吕家未来的继承人,从小金尊玉贵,见识广博,何须低嫁戚家,受尽磋磨,险些葬送一生!
    无数个“如果”在她脑海中奔涌衝撞,每一条可能的路,都远比她现在走的这条,要光明,要痛快,要有尊严得多!
    心潮剧烈翻涌,血气上冲,吕氏呼吸急促,面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身子微微摇晃,仿佛隨时都会倒下。
    “娘!”再也忍不住的薛嘉言从门帘后冲了出来,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吕氏,紧紧抱住她,声音带著哭腔,“娘!您缓缓,別想了,彆气坏了身子!不值得!不值得啊!”
    她感受到母亲身体的颤抖与冰凉,心中悔恨交加,泪水汹涌,“您还有我,还有棠姐儿,我们都在,我们都陪著您!娘,您看看我……”
    吕氏被女儿温暖的怀抱拥住,听著她急切的呼唤,混沌而剧痛的心神才勉强拉回了一丝清明。她缓缓低下头,看著女儿布满泪痕、写满担忧的脸。
    是啊。
    她还有女儿,还有外孙女。
    这被谎言和背叛撕扯得支离破碎的后半生,至少,还留下了真正珍贵的骨血至亲。
    吕氏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汹涌的悲愤与绝望,渐渐沉淀为一种冰冷的、坚硬的决心。她轻轻拍了拍薛嘉言的手背,声音依旧嘶哑,却已不再颤抖:
    “嘉嘉,娘没事。”
    吕氏抬手,用指尖轻轻拭去眼角的泪痕,她看向满面泪痕的女儿,努力扯出一个微笑。
    “当年若不是嫁给你爹,你娘也是在外奔走的商人,什么事遇不到呢,总不能因为这个就不活了。”
    薛嘉言哽咽著道:“娘,对不起,是我……”
    吕氏已经明白,女儿平日那么贴心,不会在父亲已经有些醉酒的情况下还给父亲斟了三杯酒,哄他喝下去,那酒里必定是掺杂了什么。
    “傻孩子,”她声音依旧沙哑,却柔和了许多,“说什么对不起。那酒里是加了什么东西吧?娘不怪你,相反,娘要谢谢你。谢谢你没让娘……糊涂一辈子。”
    “娘……”薛嘉言哽咽著,將脸埋在母亲肩头,“不是娘糊涂,是爹……他藏得太深,太好了。连外祖父那样精明了一辈子的人,当年都没能看穿,您又怎么能识破呢?”
    提及父亲,吕氏沉默了片刻。窗外夜色浓重,更深露重,仿佛也浸染了她的思绪。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
    “你外祖父啊……他是精明,可他早就想让我摆脱『商户女』的身份。即便他当年察觉了什么蛛丝马跡,为了让我能摆脱这个身份,真正躋身『官宦家眷』之列,他可能……也选择了默许,甚至乐见其成。”
    薛嘉言眨了眨湿润的眼睛,仔细品味著母亲的话。
    是啊,吕家虽富甲一方,可在士农工商的排序里,终究是末流。外祖父虽然疼爱母亲,但若有一个机会,能让母亲的身份彻底改变,子孙后代都能脱离商籍,他会不会……真的在权衡之下,做出了那样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