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合一5k)
    上阴学宫。
    “听说,你在太学授业的时候,收了个学生,还將『长阳侯』家的世子给逐出了门,叫他日后不再前来,听你讲经授课?”
    收了李明昭作为学生,目送她欢欢喜喜,离开太学折返家中,季渊也跨马回了学宫。
    甫一刚至,便被一学侍请到了赵黄龙面前。
    藏书室中。
    仿若寻常老人的赵黄龙一身儒衣,隨手將一册古卷摊开,头也不抬,在季渊到来之时,如同嘮著家常般,不经意开口。
    听闻此言,季渊心中顿时一凛。
    对於命书之中的时间流速而言,这些不过是方才发生不久的事情。
    那长阳世子现在有没有从太学出去,到了他那父侯面前告状,恐怕都尚在两说呢。
    结果自己马不停蹄的回来,还没歇上片刻,便被黄龙先生请了过来,张口所问,便是方才发生的一切...
    毫无疑问。
    自己在这『赵京』的一切,想要只要这些上修、大修行者愿意,恐怕根本没有什么秘密可言。
    这不由叫季渊如芒在背,心中越发小心谨慎,不过面上不露分毫。
    也幸赖现实自己深諳此道,自从李代桃僵瞒天过海,做了万年侯府的假女婿后,便將这遇事形色不改的本事,练得炉火纯青。
    若不然,在自己这位师傅面前,但凡有丁点异样,都得被觉察出来。
    “確有此事,先生。”
    “长阳世子乃勛贵出身,跋扈骄横,以我看来,並不需要在这等启蒙经籍上浪费时间。”
    “前去行伍磨练,长养道胎,七重之后,炼气锻身,谋求晋升,才是正道。”
    季渊施了一礼,举止有度的应答,同时默默思考著,该如何让自己在这位先生处,显得分量更重一些。
    如若黄龙先生对他没有坏心,真是一时兴起,想要收他作为弟子的话。
    加重自己在其心中分量,从而获得真传,无疑是为自己增添砝码的正確行径。
    “嗯...”
    赵黄龙沉吟了下,轻轻点头:
    “你书读的倒是挺好,若是放在文道大昌,研习四经,那些只认自身,只践行自己道理的齐鲁大地,估计会颇受欢迎。”
    “但你有没有想过,这里是『赵京』。”
    “长阳世子的父侯,执掌一军,总摄兵马,並非是寻常承袭家中爵位的酒囊饭袋。”
    “你开罪了他,对你未来的前程,或有影响。”
    隨著此言落下,季渊一边拧眉思索,想要搞清楚自家这位先生究竟是什么意思。
    同时念头一动,拨开命书,尝试推演,伏请命书卜算前路。
    下一刻,命书当即字跡流淌:
    【我名季渊,在將李明昭收入门下,回归学宫之际,黄龙先生劝我『和光同尘』,莫要为难勛贵子弟,影响自身前程。】
    【如若我选择应下...】
    嗯!?
    命书通人性了?
    看著寻了第二味媒介,命书的记载终於不再恶意揣测、詆毁自己,而是以一种推演的方式,为他解读通往更坏一条路径的可能时...
    季渊颇感欣慰。
    【如若我选择应下,和光同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么黄龙先生便会告诫於我,令我莫要与李明昭牵扯过深,若我听了劝告,从此往后,李明昭对我的『情谊』便会大大缩减,同时在这赵京,为人傀儡摆弄数年...】
    【直至她通过一种我『一无所知』的手段,回归大业,十数年后,打入赵京之时,我等才会再次相见。】
    【届时,她只冷冷的看著我,不发一言,如同望向陌生人。】
    【“先生,你我自此之后,形同陌路。”】
    【本篇完。】
    看著上面行行墨字,季渊抓住了不少的信息。
    首先,他最確定也是最担心的一点,终於確定。
    那就是起码黄龙先生,对他是有师徒情分的。
    这点对季渊来讲很重要,叫他心中一颗大石彻底落下。
    他就怕黄龙先生把自己当作『人材』,好生培养,那可就真炸了,若真是那样,別说怎么带著李明昭一起腾飞了,他自己恐怕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横跨数境,以『大修行者』手段横压筑基!?
    那就算他拼將一口气,高喊『请先生赴死』,然后十本命书轮著推演,他估计都找不到一条生路可言。
    隨即,季渊又看著关於『李明昭』的介绍,心头沉沉。
    眼下,他大概清楚了。
    赵黄龙今日唤他,並非是因为自己,一切的缘由起因,应该便是『李明昭』。
    可如若她身上的神异被这赵京算到,以业李与赵氏之间的仇怨,这不得直接给她当场斩杀?
    不对。
    想起顾星烛对自己的敦敦教诲。
    季渊心中一个『咯噔』。
    这赵京的大人物,不会是想要养蛊,把李明昭培养成上好的『人材』吧?
    我看八九不离十!
    通过命书假持而来的『惊世智慧』,季渊还真將其中的內情,给揣测出了七七八八。
    也正因如此...
    面对赵黄龙的询问,他沉默良久,无比慎重,同时组织言语,想要否决远离『李明昭』的可能。
    自己命书箴言任务还掛在她身上呢!
    若是大业圣上不跟他玩了,那自己现实身份一旦暴露,不直接完蛋了?
    故此,季渊思绪千迴百转,当即脑袋飞速转动,態度前所未有的认真,搜肠刮肚,组织语言,对著眼前的赵黄龙俯身一礼,便郑重开口:
    “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这难道不是先生有意灌输与我的道理么?”
    “先生乃文道出身,可並未叫我涉猎【文道】四经,反而对於『古周廷』的法度,推崇备至。”
    “你曾说过,那是一个『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时代。”
    “这话听著惊世骇俗,但其实本意是,如若周天子行了与国有损的行径,便会削减气数,以至影响修行,便如普通庶民触碰大周律法,从而被押入牢狱,是一个道理。”
    “我曾在藏书室中,自赵师案前的古籍残篇看过些许记载。”
    既然知晓黄龙先生不会与自己为难,季渊没了顾忌,结合自己现实与做藏书守的所见所闻,抬头侃侃而谈:
    “听闻那开闢大周的初代帝君行【天道】,號『天子』,將自己与整个赤县神州的子民,在最初都托举到了『大周律』上,气数相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导致如若周氏勛贵触犯律法,便会削减其爵,斩其气数,以至於再是骄横,也不敢明面狂悖。”
    “周氏共有九帝八百年,巔峰鼎盛之时,號称曾令太阳失其辉,曾叫太阴匿其形,以至四象不显、五行遁走、六道蛰伏!”
    “使得偌大阎浮浩瀚土,尽见周氏道之昌隆!”
    “若非其不知缘何,突得『律法破碎,天子驾崩』,以至於末帝当场癲狂,化作腐尸,诞生了第一次,也是规模最大的一次『人魔灾劫』...”
    “现如今之赤县神州,哪里还有七朝称制,恐怕都得共尊周鼎了。”
    赵黄龙手掌一顿,有些动容:
    “你...”
    季渊眸光炯炯,此时更是彻底放开了:
    “先生曾经讲过,说我『命火纯阳』,在人间有望可为帝师之相,你又有意灌输栽培我这些,再加上你的所见所讲,可以见得,若是他日赵氏一朝逐鹿夺鼎...”
    “先生岂不就是想要效仿当年『大周律法』,再造一律法,效仿周氏,空证一脉文道果位?”
    “如此凭著这般泼天仪轨,更进一步,岂不是轻而易举!”
    “而这第一步,便是道理,规矩,法度!”
    “做弟子的都不认识师长心中的计较,那如何能得其真传衣钵?”
    “因此,我循我师所学,故不悔也。”
    这藏书室三万六千册虽多是筑基启蒙之籍,几乎没有修行有关之卷。
    但赵黄龙经常在案桌前摆放古卷,这前周古朝之事便记载於一本名为《因果书》的残册之中,著作者称为【驾云御风真君】。
    “你这些东西...”
    “都是自己看出来的?”
    待到良久后,赵黄龙沉默作罢,终於开口。
    看到季渊頷首,他的眼神充斥著复杂与凝重:
    “得亏你是我的徒弟,而且才不过筑基修持,远远没有到修行『求真证果』,研究得果法的阶段。”
    “若不然,光凭你这一席话,但凡你有一点与我走一条路的念头,恐怕你我就是道敌了。”
    赵黄龙似是在消化著方才的言语,仍有些难以置信。
    他原本的想法很简单,在知晓赵君与先天道的池真人谋划后,只是想要敲打一二自己的学生,希望他莫要踏入这趟浑水。
    赵黄龙想要用长阳世子之事作为警醒,告诫季渊要知进退、明得失,以至於日后不要一意孤行,做了傻事。
    结果正事还没开口呢...
    反倒被自己这学生,震得一句话都讲不出了。
    良久后,赵黄龙才吐出一口浊气,取出一卷册子,语气复杂:
    “原本没想给你这个的,但难得你能有这份见解,知晓我所走的青云路,托举法。”
    “刚巧,你尚在筑基。”
    “既然如此...便授你一卷真传吧。”
    他將事物递过来,季渊定睛一看————
    《惊蛰气》
    “先生,这是...?”
    季渊见此,精神不由振了片刻。
    他在现世得到的护道手段,唯有『龙蛇起陆』这筑基一篇。
    而能被赵黄龙视若真传的,那自然是好东西。
    没想到自己一番据理力爭之言,竟叫他如此重视,倒是得了此等意外之喜。
    “筑基四六,长养道胎,七至十重,炼精化气。”
    “只待採得诸般气,便能铸內景,这內景却有讲究,若你道胎有缺,採气驳杂...便会坏了功行。”
    “而这《惊蛰气》,乃是周末帝后,礼崩乐坏,纲常沦丧之时,一位曾经甲子养气的文道大豪所开闢,与净土秘法『闭口禪』略有相似。”
    “讲究的是內修功行,养那一口你读书三载,金津玉液吞入腹后,所形成的『先天气』。”
    “你乃命火纯阳之气数,日后坚持修行此『惊蛰气』,夙夜持之,苦苦不泄,按部就班,当能锻得世之一等的內景。”
    “只不过,在养『惊蛰气』时,你修不了任何斗杀之法,护道手段。”
    “一经修行,则惊蛰气將被迫而成,有伤根基。”
    季渊原本正听得津津有味。
    到了这里,忽然一愣,於是不解:
    “这是为何?”
    赵黄龙娓娓而谈:
    “当年那位大豪困顿筑基一甲子,读了一辈子书,就是为了养这一味『惊蛰气』。”
    “而且...那人如你一般,也是『命火纯阳』的气数。”
    “你可知,他气成之日,如何了?”
    六十年甲子养一味气!
    嘶...
    季渊听得倒吸了口凉气,这可是修行大世,不修杀伐,不施手段,天底下还能有这等愚夫?
    而赵黄龙见他神情,则只苦笑了一声,同时语气莫名,似带著些暗示:
    “你是想说,这不是蠢货是什么,是吧?”
    “怎会有人在筑基等到將死还不破境的,而且不修斗杀手段,如何保得性命。”
    “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可那大儒出身衣冠门阀,受制於祖宗,一身气数自出生后,便早已被他人覬覦。”
    “一旦破了內景,就要身不由己,修行与祖宗一脉相承的『神通法』。”
    “只要成了,当即就要被钓走气数、成果,作了资粮。”
    “他哪里是不能?分明是不愿!”
    “故此穷究案首,以天人之才,另闢蹊蹺,得修此法。”
    “后六十载养气,一朝破境,直接跨越大境,成了一味『神通』,请入五臟五藏,坐了中宫!”
    “但...就算是这样的修持,於其祖而言,仍不过孱弱螻蚁。”
    “然而,”
    说到这里,赵黄龙倏忽一嘆,语气之中,略带倾佩:
    “其天生命中带火,纯阳徵兆,虽不及那些天生得『果位』垂青者,也是天下一等一,有望踏足更高的资质了。”
    “甲子六十炼一口惊蛰气,浩瀚如江海,眼见仍是为他人鱼肉时...”
    “这位大士心中绝望,遂秉承玉石俱焚之念,果决无比,当即將自身炼作烘炉,舍了自己『命火纯阳』的稟赋,直接化作薪柴,添入其中,壮大那一口惊蛰气,欲要一气喝出贯崑崙!”
    “他这舍尽生机,拼死一搏,再兼已至神通,堪称数百年难得一见的谋划,竟叫五行之一,【火行】旁门『炉中火』摇曳,投来垂青。”
    “后,这位文道先贤一夜青丝转白,舍尽百年生机,假持了一丝丝【炉中火】威能,拼死了一尊『大修行者』,惊住了当时半壁赤县神州。”
    季渊听著赵黄龙提及这门『惊蛰气』的渊源,不由入神。
    隨即,便被赵黄龙抚须一笑,打断了下来:
    “当然,你肯定不能与那先贤媲美,养六十年入神通,实是无奈之举,不得已而为之。”
    “可就算这样,此法也是天下一等一的『炼精化气』之秘篇,甚至能潜移默化,淬炼你道胎圆满,臻至十龙十象。”
    “至於那命火纯阳...乃是禁忌,你养个三年五载,破关內景足矣,勿要捨本逐末,拖了修行大好良机。”
    “毕竟当年那位先贤得了『炉中火』垂青,连三年都没撑住便陨了,都没等到其他欲证此路的大修行者算计。”
    赵黄龙一边说著,一边將《惊蛰气》递来。
    同时,似不经意间的又问了一句:
    “对了,你那刚收的学生如若出了意外,你待如何?”
    季渊刚巧接过,闻言愣了下,隨即想了想,便笑道:
    “那自然是一脉相承,先生如何护持我的,我便会如何护持后辈啊。”
    “想来她不过业李孤女而已,虽受人鄙夷,但也遭不到什么劫数才是。”
    “说不定还要拜託先生,栽培其修行呢。”
    说完,季渊拜了一拜,便先行离去。
    而默默送了他一路的赵黄龙,在季渊走后,隨即轻抬起手,不言不语,只是掐算。
    半晌后,仰天幽幽一嘆:
    “罢了...”
    (ps:我pc电脑卡了,马上过12点了,来不及分章了,合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