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霞洞天,道台之间。
    季渊忽得打了个寒噤。
    他並非是什么迟钝之人,经过顾星烛的提点,以及在这赵国赵京內遭遇的漩涡、算计...
    哪怕並未置身其中,季渊也能通过『命书』推演,知晓这个仙武大世的修行,水很深。
    只要你阻碍了旁人的道路,亦或者身上有著好宝贝,对那些高深莫测的大修行者有益,一旦被算到了...
    说不定下一刻,就会见到『机缘、祥瑞』从天而降!
    顾星烛给他讲过不少故事,这等案例屡见不鲜。
    不过百年之后,大业帝京有那位圣上执掌人道,倒是没听说过有什么神鬼缘法。
    可他现在...
    却是切切实实,亲身撞见了一次!
    “敢问仙人名讳、来歷?”
    季渊小心翼翼。
    而那一身赤金道袍的白髮道者,却只是掐指含笑:
    “小友啊,贫道见你道骨天成,气数如火,实乃是一等一的人材。”
    “因此见你身入彀中,尚不自知,於心不忍之下,特来点化。”
    “至於贫道的来歷,嗯...嗯...”
    他先是顿了顿,后轻轻昂首,带有傲然之色,同时周身薄薄金曦霎时如剑锋般锐利,錚錚作鸣:
    “数遍这整个赤县神州,就算带上江南荆楚,那诸多茫茫不记数的衣冠道承,贫道也算是其中第一等,第一流!”
    “你可曾听闻过『龙虎山』?”
    龙虎山?
    顾星烛她拜的那位师尊,不就是號称龙虎山的剑首么?
    季渊面上不显,心泛嘀咕。
    但她不是说...那位白髮剑首是女的么。
    一时之间,季渊心中警醒,第一反应就是信了顾星烛的话。
    如今天下分七朝,兵戈混乱不休,而似那等掌持果位的存在,是何性別根本不为他人所知,就算有著记载,也多是传颂其『尊名』。
    眼前这尊...甚至能在他师傅赵黄龙眼皮子底下耍小动作,还不叫其察觉的存在,张口就是骗啊!
    还有没有一点大能的脸面?
    若是被那位『剑首』得知,岂不拔剑打上他家山门?
    但季渊却不敢在面上露出这等念头,反而像是听见什么了不得的秘闻一般,大吃一惊:
    “前辈竟是掌持龙虎山的那位真君当面!?”
    “今日能得见仙人真容,我定要立下牌位,日夜供奉,享得前辈一缕仙气...”
    他话未说完,便听见眼前这位道人轻咳了咳:
    “立牌供奉却是免了,贫道清修惯了,不想沾染这些世俗因果...”
    “倒是小友,你能有这份心,实在是大善,也不枉费贫道横跨千万里之遥感召於你,示你『避灾躲劫』之法。”
    他似是露出了满意之色,隨即语气正色:
    “你可知晓,这赵氏一朝,已將你视作了『掌中鱼肉』?”
    “如果你继续在此修行,按部就班,便会与赵氏宗亲女结得姻缘,但从此往后,便將如同赘婿傀儡一般,气数尽涌其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哪里还能享得修行的半分自由?”
    “包括你那徒弟,亦是如此。”
    “不过,她將比你更惨。”
    这位道人面露慈悲,霞光一时更盛,隨即一指点出!
    剎那,季渊眼前便浮现出了一道光景,其上显现出了种种『未来』轮廓。
    有他做了长公主府的女婿,从此身不由己...
    也有李明昭入了赵宫,在新婚夜被褫夺了气数,尽作他人嫁衣...
    一时之间,就好似真实一般,其中种种如若提线木偶般的『悲戚』,甚至影响到了季渊自身,叫他心头不知不觉,蒙上了一层阴霾...
    “你二人如此气数,就为这赵氏作了嫁衣,贫道实是不忍。”
    “故此,贫道特地前来点拨於你,收你入门。”
    “你莫要指望著你那位『学宫师傅』,且不说他出身赵氏,目睹你与他亲上加亲,气数相绑,本就乐见其成。”
    “就只说你那学生,他能倒行逆施,保其周全?”
    “自不可能。”
    道人抚掌:
    “但贫道,却可以挽救你二人於水火之间!”
    他的脸色越发和顏悦色,轻轻抬掌,掌心浮现一团如火炽霞:
    “此乃贫道专门为你煅得,为『日曦之元,无木之火』。”
    “唯有一些上乘的奇景福地,日日采炼,才能化出这一小簇,足有七品,乃是筑基能够承载的极限!”
    “小友所锻的那一缕惊蛰气,贫道观之,甚觉神妙,你那师傅也是个有巧思的。”
    “而若是將此火纳於躯壳...”
    “日后何必再去淬炼那些什么九品驳杂之气,甚至无品凡气,一点一点的钻研?”
    “光是这一缕,只要你日日吞吐、炼化,足以叫你横跨筑基七重,尚且有余!”
    “按照你的进度,將其炼化应也需个三月光阴。”
    “正正好,到了那时,贫道已经派遣门徒下山而来,接徒儿你回家,渡你们二人出这苦海。”
    “在这之前,好徒儿你就和好徒孙暂且隱忍一二,等待祖师我来解救你们...”
    “如何?”
    这条件听著,可谓优渥不已。
    然而...
    命书翻篇。
    【我名季渊,彼阳道真君以一味七品『日曦元火』种下道种,我若吞服,日后便將於神魂之中埋下隱患,为他座下一『人材』,哪怕遥隔千万里,也会时时刻刻,受其注视...】
    果然不怀好意。
    彼阳道真君?
    出门在外连自家道承都不报,还借用其他家的名號...
    这哪里能是什么好人啊!
    季渊有些牙疼,而就在他心中起了念头,看看能否拒绝之时...
    【我名季渊,我已经『死』了。】
    【彼阳道真君见我丝毫不为利益所动,心智坚韧,乃是上好的人材,故此越发欣赏,执意要將我收归门下,忝作亲传...】
    【他不由分说,便授了我一门传承,还口口声声讲,此法能够叫自己顷刻之间,便坐拥数百年的阅歷、记忆,可自行寻觅破局之法,不必仰仗他人...】
    【但此法有亿点点的副作用,就是会失去原来的绝大部分记忆...】
    【你成了彼阳道真君的『他我身』,本篇完。】
    不当人子啊,不当人子!
    看著这一幕,季渊心头险些一口老血喷出。
    这也就是自己沉浸命书,並非本尊肉身。
    若不然遇到这等不讲武德的老东西...
    顿时间,季渊觉得自己能够在大业『玉京』苟著,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儿。
    这外面都是些什么妖魔鬼怪?
    就算是衝著自身未来的修行...
    她李明昭也得伐灭六朝,一统赤县神州啊!
    可哪怕心中再是谩骂,季渊无奈,也只能装作感激涕零的模样,看著眼前淡笑的彼阳道真君,俯身拜下:
    “多谢前辈...哦不,师尊!”
    “弟子此后,必定鞍前马后,为师尊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见此,彼阳道真君笑意更甚,点下指尖玄火,道了一声:
    “善。”
    ...
    於此同时。
    重拾心情的李明昭,正被学宫侍从送回家中...
    突兀间。
    便看到那走在前方的侍从不知为何,身子一晃,便坠倒在地。
    她脸色顿时一紧,身躯绷住,刚想观察四周,便听到一声沉著苍老的声音传来:
    “放心,他没什么大碍。”
    李明昭闻声转头。
    便看见一髮丝黑白掺杂,披散两肩,挎著一柄缠布黑剑的六旬老人,鹰鉤鼻子,眼窝深陷,眸子锐利,踱步走出。
    他见到眼前的少女脸色发白,想了想,露出一张姑且还算『和善』的笑容。
    却见李明昭看完之后,脸更白了,猛得后退数步,於是脸色顿时一黑:
    “別退了。”
    “老夫乃业李治下,西蜀剑仙一脉的大剑仙!”
    “还能欺负你个小姑娘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