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痾
    “胡博士自己讲,就对了!我可不赞成梦麟的说法,让一个新人站在台上,那不就是让人家当挡箭牌?他胡博士是新文化之头领,让他先来!”
    门口一人说著话进来了。
    顾頡刚连忙说:“钱先生。”
    钱玄同把一本林紓翻译的文言体《巴黎茶花女遗事》(就是小仲马的《茶花女》)放下:“我来还书。”
    顾頡刚说:“李主任说了,您先留著就成。”
    “唉,什么话!”
    钱玄同笑道,“读书人的规矩,借什么都可以不还,唯独借书不行。否则守常嘴上不说,心里一定骂我。”
    顾頡刚乐道:“谁敢骂您。”
    钱玄同看向秦九章:“你就是秦九章?”
    “正是。”秦九章回道。
    顾頡刚顺手拿过来一份报纸:“上面有照片。”
    钱玄同看了看,点头说:“记得上个月我去周家,遇到了一个小女孩,嘴里念叨一首我从没听过的节气歌。她说是哥哥教的,而她的哥哥就是一名车夫。”
    秦九章微微一笑:“是我的妹妹秦萱萱,原来那时候她还遇到了钱教授。”
    “捡煤核的女娃,拉车粗汉,嘖嘖!奇闻啊!”
    钱玄同由衷道,“这首节气歌是你自创的?”
    秦九章只能说:“没错。”
    “不简单!”
    钱玄同问道,“能不能借我用用?如此简洁又押韵的新历节气歌,我头一次见,非常適合编入孩童读物中。”
    “乐意之至!”秦九章说。
    “放心,报酬我们会付。”钱玄同说。
    “不著急。”
    反正不怕这些大佬赊帐。
    钱玄同突然沉思一会儿,接著又閒聊道:“拉车是不是很辛苦?”
    “辛苦!”秦九章坦言,“风吹日晒,要是將来引进欧美的计程车,能舒服不少。”
    “京城里计程车確实不多。”钱玄同说。
    “上海租界有,估计也多不到哪去,毕竟一辆车就要两千银圆。”秦九章说。
    钱玄同没有接这句话,再次揣摩了一会儿,说:“你的口音確实如梦麟所言,极其清晰、標准。”
    秦九章隨口说:“真是—太巧合了。”
    “这是我极力推广的口音,堪称范本。”钱玄同说。
    可不是嘛,但这也不是秦九章的功劳,而是现代教育的產物。
    钱玄同继续说:“我今天要在孔德学校举办一场『国音之发音』的讲座,你有兴趣听一听吗?”
    “孔德学校?”
    “哦,这是一所中小学,本人幼子也在孔德学校读书。”
    “国士钱三强?!”秦九章讶道。
    “那是谁?”钱玄同却说。
    好吧,现在钱三强还叫钱秉穹。再过几年,上了初中才改的名。
    秦九章胡乱岔开话题,问道:“孔德学校还招学生吗?”
    “当然招,不过孔德学校招生有一些限制,而且学费不便宜。”
    这句话是善意的提醒。
    “大概多少钱?我想送妹妹上学。”秦九章问。
    钱玄同说:“孔德学校是法语学校,请了法语教师,各种费用综合起来,半年50元左右。如果多加一门英文课,就是60元。”
    也就是学费、学杂费、伙食费、住宿费等等都算上,一个月10元钱。
    秦九章说:“本月底我就能凑齐学费。”
    钱玄同又说:“孔德学校实际是北大和中法大学的教职工子弟学校,不知道能不能招纳令妹。蔡校长不在,我要问问校务主任和校董会的其他几名常务董事。”
    “孔德学校的校长也姓蔡?”
    “就是北大的蔡校长,”钱玄同说,“但蔡校长只在孔德学校掛名,平时的工作由常务副校长马隅卿先生主持。”
    可不是嘛,蔡元培最近大半年都不在北大,校长暂时由蒋梦麟代理。
    话说在正式当北大校长之前,蒋梦麟帮蔡元培代理过好几次校长—
    秦九章拱手说:“劳烦钱教授代为询问。”
    “无需代为询问,”钱玄同却说,“你跟著我一起去一趟孔德学校吧!难得遇见你这样口音如此標准之人,去听听我的讲座,指摘指摘错误。”
    “恭敬不如从命,但指摘绝不敢当,应该说是学习学习。”
    这是秦九章第一次听民国大佬的讲座。
    钱玄同的思想在新文化这帮人里都算很激进的,几年前,力主废除汉字的领头人就是他。
    不过钱玄同很快就发现废除汉字这条路行不通,然后就把路线转变到了改良汉字上。
    比如他最近一段时间坚持推行的注音字母和简体字,对后世都影响深远。
    “选取普通常用的字约三千左右,凡笔画繁复的,都定他一个较简单的写法。”
    就是钱玄同提出的。
    而且他选的简体字大都是古时已经有的写法(比如行书中)。自创的简体字很少。
    反正甭管已有,还是自创,目的只有一个:减少笔画。
    可惜民国战乱频发,他的这些想法没能彻底推行。
    直到49年以后,才照著这条路坚定走了下去。
    周公曾经说:“没有钱玄同等前辈鍥而不捨的追求,也许我们今天还无缘享用汉语拼音和標点符號之恩泽。”
    评价很高。
    孔德学校坐落在东城区方巾巷(今西总布胡同东口以南),除了掛名校长蔡元培、常务副校长马隅卿,校董会的成员大都是民国大佬:沈尹默、李石曾、马衡、钱玄同、陈大齐等。
    其中:
    李石曾和蔡元培都是国党四大元老;
    沈尹默后来也做过北大校长;
    马衡几年后是西冷印社第二任社长、故宫博物院第二任院长!
    师资力量可谓相当强。
    而且钱玄同亲自改编了孔德学校的国语教科书,难能可贵的是,教科书全部以白话文代替了文言文,並加上了注音字母和標点符號。
    至於教科书里的插图,是找徐悲鸿亲自画的。
    这本书保存下去都相当有收藏价值。
    后来正是孔德学校的成功,把这些优秀经验传播了出去。
    钱玄同对孔德学校投入精力很大,也很重视,除了小儿子钱三强,另外两个儿子也是在孔德学校读的书。
    常务副校长马隅卿见到钱玄同后说:“钱教授,学生和教职工都已经在会堂集合,就等你来开讲座。”
    “抱歉,有点事耽搁,来晚了。对了,”钱玄同指著旁边的秦九章,“这位秦九章先生,顺便来考察考察我们孔德学校。”
    秦九章笑道:“什么考察,我也是来听听钱教授的讲座。”
    “你不是要送妹妹上学吗?”钱玄同道。
    “那也要看贵校收不收。”
    秦九章自然想把萱萱送到学校里读书,这小妮子一天天长大,不能拖了。
    马隅卿说:“咱们学校招生,有很多条件,最少也要在国立八校某一所开过讲座。”
    钱玄同说:“放心,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咱们是提前卖个人情。”
    马隅卿想到了:“报纸上的秦九章?”
    “你可算认出来了!”钱玄同说。
    “京城名人,才子车夫秦九章!”马隅卿讶道,“据称上海商务印书馆准备出本课外读物,选了秦先生好几篇译文。”
    “咱们也不能落下!”钱玄同说,“过几天我就和君墨(沈尹默的號)一起出本新讲义,选几篇秦先生的译文,发给全校学生。”
    发讲义在民国时期的学校是常態,大学也经常发。
    就是因为之前说过的原因一这年月书籍很贵,学校免费发放讲义,能为学生省不少钱。
    来不及继续閒聊,大家先听钱玄同的讲座。
    秦九章在后排坐下。
    钱玄同经常在这所学校上课,轻车熟路上了讲台,然后开口讲道:
    “中国贫弱,是因为技不如人;技不如人,是因为国人文化水平低;文化水平低,是因为汉字繁难。所以要改变积贫积弱,就必须改变汉字繁难的情况,进行汉字改革,创设字母给汉字注音,帮助普通大眾识字,扫除文盲。”
    台下的秦九章心想:果然聪明的人总能想到一块去,这与后来的做法完全是一个思路。
    钱玄同在黑板上写了几个注音符號“丫eㄜ”,这东西秦九章就不是很认识了。对他来说,还是汉语拼音更加和蔼可亲。
    但总归需要一个过程,不能隨便泯灭注音符號的功劳。
    钱玄同指著“工”说:“这个读作痾。”
    格外说明,他所说的“痾”,读音不是后世的e,而是南京片区的方言读法0(“哦”
    ,而不是“窝”)。
    后世网上曾经热议拼音aoe,读音从“啊窝额”变成了“啊哦额”,让很多人大跌眼镜。
    但最初的注音符號中,对应的e还真是读作“哦”这个音,和国际音標一样。
    这些都能理解,但钱玄同写了个“痾屎”的“痾”,挺让他感觉有趣的。
    秦九章不知道,就在1918年《注音字母表》中,在ㄛ字母下就是直接注了“读若病”。
    钱玄同踢里哐啷讲了一大堆注音符號的內容,秦九章听得云里雾里,但总归大体明白了他的意图。
    说白了就是汉语拼音想做的那一套。
    整整两个小时后,钱玄同才讲完,其间只喝了几口水。
    板书写得极其好看,果然是从小受过私塾教育的。
    听完后,一脸蒙的秦九章来到屋外喘了口气。
    钱玄同回答完几个问题后,过来对他说:“怎么样?”
    “我感觉必须让我妹来孔德学校上学,”秦九章说,“一下子就能学两种语言实在太棒了。关键是有这么多北大教授亲自上课,这哪是上小学,分明就是提前上大学堂!”
    孔德学校毕业的,將来不少留了法。毕竟这所学校的基础就是中法教育会。
    留学欧美相当不错,目前欧美的教育水平不是民国留学生更常去的日本能比的。
    民国时期,欧洲的教育又比美国强上一大截。
    钱三强就是因为法语好,去的法国巴黎大学。
    钱玄同招呼过来马隅卿校长:“马校长,秦先生经过考察,很有意让家妹来我校。”
    秦九章笑道:刚来时就说了,我哪敢考察。”
    马隅卿说:“我要声明,我们学校的学业压力很大,考核严格,如果考试不合格,是要留级的,而留级,就多一年的学费。”
    “我明白,严师出高徒,打著灯笼都找不著这样的学校。”秦九章爽快道。
    马隅卿说:“另外,因为先生並非北大和中法大学的教职工,我明日会在校董会上討论,顺便问一下马上回国的蔡校长。”
    秦九章说:“你们按规矩办事。”
    钱玄同又对马隅卿说:“你有没有发现,秦先生的口音与刚才我所说的国音之发音完全吻合?”
    “嘿!还真是!”
    马隅卿这才反应过来,“我经常在京城坐人力车,见过的车夫,要么一口京片子,要么是直隶周边口音。但听秦师傅说话,確实有一种—专门训练过的標准感。”
    他们这么说有点道理。
    现在的学校,除了钱玄同在四处宣扬“国音”,没有哪家学校会严格用標准口音教学。
    就算想,也没有这个条件呀。
    所以秦九章这种后世九年义务教出来的,相当另类。
    钱玄同邀请道:“我一直研究音韵学,如果秦先生有时间,希望到本人府上一起研究。”
    秦九章尷尬道:“钱教授,
    实话说我压根不懂什么音韵,您这样有些难为我。”
    “无妨!”钱玄同说,“你只需放慢语速和我聊聊天,就足矣。”
    “这样就算做研究?”
    “实际上是我利用了先生,”钱玄同说,“但我会支付一定酬金。”
    “我不是那意思!”秦九章连忙道,“好吧!既然钱教授相邀,我就尽这点绵薄之力万万没想到,口音也成了研究对象。
    幸亏现在医学不发达,不然要是发现秦九章身上有数十种从来没见过的抗体,估计能被医学机构抽乾血—
    钱玄同拿出一张名片:“我租住在宣武门外香炉营头条,不在学校,就在家中。”
    秦九章收好:“改日拜望先生。”
    钱玄同想了想:“如果香炉营头条也找不到我,肯定就是去八道湾胡同周先生家了。”
    “鲁迅先生?”
    “是的。你认识他?”
    “之前拉车时,我拉过周先生。”
    “他真是太有运气了!”
    钱玄同和鲁迅关係很好,鲁迅写小说,还是钱玄同建议的。
    1918年时,鲁迅还在天天研究古代拓本,钱玄同让他写本小说试试。
    试试就试试。
    鲁迅答应下来,出手即王炸一《狂人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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