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从前慢
    一辆直列六缸发动机的別克轿车停在中毛家湾胡同。
    潘亦念早就打听到了秦九章的住处,现在经过打扫,这条胡同已经比较乾净整洁。
    在大杂院门口,潘亦念看到正在擦车的祥子以及嗑著瓜子的胖乎乎的虎妞。
    “请问,秦九章秦先生在吗?”
    祥子站起身:“九子刚刚搬离了。”
    “搬走了?搬去了什么地方?”
    “太平仓胡同3號。”
    “多谢!”
    一旁的虎妞见她离开,对祥子说:“你看她脖子上那串项炼,就知道是个顶有钱的大小姐,人也长得標致。”
    祥子说:“我还是觉得杨家姑娘好看,那句话怎么说的来著,天上没雕饰。”
    “天然去雕饰!”
    虎妞吐了一口瓜子皮,“你这猪脑子,这辈子別想读书了!就怕我肚子里的小骆驼也和你一样笨。”
    “那就让九子起个有文化的名。”祥子笑道。
    潘亦念找到太平仓胡同的门牌號,確认无误后,敲了敲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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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九章正在院子里晨练,现在这副体格没得说,长时间锻炼打下的底子非常棒一一姑且把拉车算作锻炼。
    民国年间的普通人生活条件没比大清朝好哪去,新生儿以及幼儿的天折率照旧居高不下,能活下来的基本都是被迫筛选出来的天生体格好的。
    秦九章打开门,疑惑道:“潘小姐?”
    知道自己新家的人不多。
    潘亦念微微一笑:“这么惊讶?上次见面才过去半个多月。”
    秦九章笑了笑,说:“欢迎光临寒舍。”
    潘亦念进来后看了一圈院子:“好幽静。”
    “只有我一人住,能不幽静嘛。”
    “这种环境適合读书写字。”
    秦九章家里没有茶叶,只有炉子上烧的白开门水:“不好意思,將就喝点白水。”
    “不用客气。”
    潘亦念又仔细看了看他的北屋正房,说:“缺的东西还挺多,香炉、屏风、镇纸、书架,以及罗汉床。”
    秦九章笑道:“有这么多东西,就不叫寒舍了。而且我一般使用硬笔,没那么多讲究。”
    潘亦念说:“你果然像个隱士。”
    秦九章心想,那是被逼的啊!老子起点太低了。
    潘亦念走进北房之中,看到桌上放著一张稿纸,上面写著几行新诗:
    《从前慢》
    记得早先少年时大家诚诚恳恳说一句是一句清早上火车站长街黑暗无行人卖豆浆的小店冒著热气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从前的锁也好看钥匙精美有样子你锁了人家就懂了这首诗对当下的情况也挺契合。
    反正从几十年前开始,人类的科技就进入日新月异阶段。
    对於大清刚刚覆灭仅仅十年的民国人来说,现在的生活確实够快了。
    潘亦念眼光一亮:“虽然屋子简约,但写出来的诗却一点都不简单。”
    她指著其中一句又说:“清早上火车站,长街黑暗无行人。莫非写的就是先生曾经拉车时所遇到的?”
    秦九章头上闪过一丝黑线,只好说:“你猜对了。”
    潘亦念恍然:“难怪文学研究会的朱学长一直吵著想拉车体验体验生活,看来我们不管如何观察底层人的生活,也看不到他们真实的样子。”
    一个超级大小姐能说出这句话很不容易,秦九章说:“没必要看得太透彻,太透彻你就会觉得过於黑暗。”
    民国有些穷人真心惨。
    潘亦念说:“我每年都隨著哥哥去难民营施粥,见到过。”
    “那已非常难得。”
    潘亦念又问:“这首诗稿我能拿回去誉抄一下吗?”
    秦九章知道她是个热爱文艺的女青年,於是爽快答应:“拿走吧。”
    “你不再抄写一份?”
    秦九章指了指脑袋:“都在这里面。”
    “秦先生令人佩服!”
    潘亦念把稿纸收到手提包中,然后又从中拿出一张请束,“作为交换,明天上午九点,潘公馆静候先生大驾。”
    秦九章看了看:“潘次长相邀?”
    潘亦念点点头:“我哥很期待与你好好聊一聊。”
    “荣幸之至。”
    人家都邀请两次了,怎么也得给点面子。
    潘亦念招了招手:“明天见。”
    “慢走。”
    秦九章送到门口,看她坐上一辆黑色別克车的驾驶位,发动汽车后迅速消失在了胡同口。
    秦九章闻了闻空气中的味道:“真香!”
    一实在太喜欢大马力汽车了。
    民国时期,別克在国內基本相当於后世的劳斯莱斯。
    各种民国政要,包括老蒋、张学良、薄仪等,座驾都是別克汽车。当然了,他们的车有一些是定製的。
    就像奔驰s级,有一百万的市售版本,还有上千万的定製防弹版。但外观上,二者倒是差不太多。
    总而言之吧,民国能开上別克很牛。
    次日,秦九章穿上西装,如约抵达潘公馆。
    果然是个气派的別墅。
    门口的管家立刻认出了秦九章:“秦先生,您真准时。请进!”
    潘公馆会议室很大,秦九章在此见到了潘復:“潘总长。”
    当面还是叫人家“总长”,好听一点。
    潘復与他握了握手:“久仰大名,这边坐。”
    潘復在民国政坛是个不倒翁,多年以来一直身居要职,他人脉很广,与皖系四大金刚靳云鹏、
    直系老大曹錕、奉系少帅张学良等人关係都很好。
    同时脚跨北洋政府时期的三大势力,足见其颇有政治头脑。
    潘復坐在沙发主位,秦九章坐在侧边,潘亦念则坐在较远的一把椅子上。
    潘復伸了伸手,一个僕人立刻给他点上一支雪茄。
    “秦先生,我听外交部顏总长说,你有很优秀的国际视野,也曾在北大召开的太平洋会议研討会上语惊眾人。今天请你来,就是想聊一聊我——我们全国人都非常关心的山东问题。”
    潘復是真的很关心山东,他在山东起家,在山东有著巨额投资。
    早在六年前,潘復就与靳云鹏一起投资开办了济南鲁丰纱厂,获利颇丰。
    后来又投资建了麵粉厂、水泥厂等实业。其中规模最大的是合资2000多万元创办的济寧电灯公司。
    此外,他还创办了山东丰大银行。
    秦九章说:“根据此前的分析,美国不会让日本太舒服,所以绝不会同意日本占有青岛。所以收回青岛,没有太大阻碍。但另一个关键点胶济铁路,日本人估计要使点手段。”
    潘復问道:“什么手段?”
    “他们一定会让我们以赎回的方式收回胶济铁路。”
    潘復说:“这么做,似乎也合乎法理。”
    “这就是问题所在。日本完全可以通过外交施压,让英法美同意,將来中方赎回交接铁路的资金,经由日方贷款。”
    潘復手里的雪茄停住:“那样胶济铁路不还是由日方实际控制?控制了铁路,就是控制了山东。”
    秦九章道:“日本的算盘就打在这儿。”
    潘復使劲抽了一口雪茄,然后吐出:“如今国库空虚,再借款只会雪上加霜。”
    秦九章说:“所以绝不可对日借款,否则会引起全国公愤。”
    此后梁士治当上国务总理,就是因为默许对日借款,被全国声討,吴佩孚直接通电全国,逼迫梁士治下台。
    潘復搓著雪茄道:“那怎么办?”
    秦九章心中嘆了口气,然后说:“只有靠自己。”
    “你指的是?”
    “发行国库债券。”
    潘复眼睛微微眯了眯,“国库债券?”
    “这是唯一出路,”秦九章道,“所以,总长可以提前布局,您——懂得。”
    话说到这里就够了。
    债券嘛,就是金融手段。
    而民国的金融市场,大家都知道什么情况。
    高层绝对可以通过债券大赚一笔。
    实话说,这也算国难財。
    但只能如此,总比让日本人占了铁路强。
    潘復心潮澎湃,忍不住站起来,走了几步后重新坐下:“秦先生,你的分析靠谱吗?”
    秦九章说:“总长可以拭目以待,华府会议召开后,很快就会通过关於控制海军的议案。”
    “秦先生果然是大隱士!”潘復高兴道,“老宋,把我那瓶法国白兰地拿过来!我要与秦先生共饮一杯。”
    一分钟后,管家端上来了一瓶包装精美的洋酒。
    潘復打开酒瓶道:“这瓶酒是我花120大洋从法国买回来的,一直未曾打开,今天碰到名士,
    无论如何要一同品鑑品鑑。”
    秦九章並不懂酒。
    虽然能尝出来街上不到一毛钱一斤的散白不如这种120大洋的洋酒,但你要说二者差距值不值这么多钱,他就说不出来了。
    潘復递给秦九章一只高脚杯:“秦先生,请!”
    “请。”
    潘復一饮而尽,“痛快!秦先生,我实在想不到,你不仅精通文学、诗歌,能写出精彩的《天龙八部》,还洞悉国际大事!最关键的是,对经济也颇有见解!你这样的人,我从未见过!来来来,再喝一杯!”
    两杯酒下肚。
    秦九章说:“潘总长,这些只是预测,但债券一事如果提前准备,会避免很多混乱。”
    潘復道:“我晓得!过几天,我就安排几大银行提升储蓄。”
    秦九章听到后,也举起了酒杯:“潘总长英明。”
    其实就是秦九章的一些小话术。
    未来几个月,日本为了逼迫北洋政府就范,在华北地区疯狂造谣,鼓动不明真相的群眾去挤兑银行,以达到扰乱金融市场的目的。
    秦九章自然知道这些未来的事情,可以未雨绸繆。
    而以自己的力量不可能做到,只能依託潘復这种手握实权者。
    为了国內金融市场稳定,让潘復等人少赚一笔,也没啥问题,
    潘復道:“如果届时真如秦先生所言,我一定不会亏待先生。”
    秦九章道:“言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