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任公的批评
    蔡元培和朱希祖白天都有事,秦九章没有停留,先回趟家。
    因为过年的缘故,收到上个月稿费稍微晚了一点,但比上个月又高了几百元。
    《晨报》上连载的《天龙八部》中间停了几天,收到了180元。
    《建筑与交通》册版税是大头,发行了一万册,每册一元,版税20%,一共2000元。
    另外,天文第一册与地理册又有版税1200元。
    看来以后这些书也能成为长期饭票。
    另外,短篇《误杀》也是发行了单行册,第一月发行3000册,每册0.7元,一共420元合计算下来3800元。
    秦九章已经接近万元户!
    为了以后方便,他把钱存在了多家银行,比如覆盖比较广的滙丰和交通银行。
    滙丰是英国人开的,以后去租界甚至出国都方便一些。
    交通银行隶属交通系,存在这里,因为潘家的关係,还能多点利息,也挺不错。
    次日,秦九章的电话响起。
    “喂,我是蔡元培!”
    是从北大校长办公室打过来的。
    “蔡校长。”
    “九章先生,你这本书我昨天和朱教授一起看过了,精彩异常。”
    秦九章道:“没有太多深刻的內容,就当一本普普通通的科普歷史书。”
    他说的是实话。
    蔡元培说:“普普通通?这完全就是最好的歷史系讲义!”
    秦九章道:“要是校长这么说,也未尝不可。”
    蔡元培说:“我甚至还想让你来北大歷史门讲授这门课程。”
    “我讲的不是新文艺试作课吗?”
    “这么好的课程,不讲太浪费!”
    “校长,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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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给你加薪水,只要能讲完,可以升为正式教授。”
    蔡元培已经开始强行“摊派”。
    秦九章笑道:“要是把我放在一堆歷史系教授中,真有点怯生。”
    民国搞歷史的,普遍都是正儿八经的学者,学术水平相当高,也是最不容易被质疑的一帮大师。
    蔡元培说:“九章先生的歷史观让我震惊,歷史系的主任朱教授也大加褒扬。国內能写欧洲史的本就不多,更何况这种关係重大、近在眼前的大事件。”
    秦九章作为穿越者,最拿得出手的可能就是歷史观了,確实有领先100年的巨大优势。看问题的角度极准,可以省略很多为了“保险”而加的大量弱相关內容。
    而且这种行文方式最適合教学,毕竟突出一个简洁高效嘛。所以蔡元培让秦九章讲讲课很有道理。
    “我还没有写完后续。”秦九章说。
    蔡元培觉得无所谓:“先讲这部分,正好试验一下,效果好就继续。”
    反正课时不多,秦九章先应承下来:“先试试。”
    “另外,今天下午有空再来红楼一趟,任公昨晚从天津过来了。”
    梁启超自从护法运动后,基本退出政坛,住在天津。这两年主要就是四处讲学,天南海北哪儿都去。
    其实这样挺好,比搞民国那糟心的政治不知道强多少倍。
    秦九章下午睡了个午觉,就到了红楼。
    梁启超上午刚完成一场讲演,中午与蔡元培、朱希祖他们一起吃饭,还喝了点小酒。
    “梁任公。”秦九章恭敬道。
    梁启超一眼就认出秦九章了:“哈哈,之前你和康师一起合过影!”
    蔡元培说:“他不仅与康师,还和不少大人物合过影。”
    梁启超说:“年少有为啊,你的那本书昨晚鹤卿(蔡元培字)就强烈推荐,不过我等渺先(朱希祖字)看完后,才排上了队。他们说这只是手稿,还没付梓印刷。”
    秦九章笑道:“拙作惊动了这么多人。”
    梁启超说:“我去欧洲游歷过一年,自认读过不少书,但让我写,也写不出这样高水平的欧战史书。”
    梁启超在民国早期的文人里,算是顶流,自幼聪慧,记忆力很好。
    几人夸得秦九章有些不太好意思,只能说他占了先发优势。
    一虽然这个先发优势其实是很大的优势。
    有点像胡適写第一本白话诗集的味道。
    当然了,秦九章並没有很深入去探討,避免一些学术上的麻烦,但整体框架没有错误。而且就像上文说的,他的歷史观极准確,这是个取巧的做法,即便梁启超这种特別擅长挑毛病的,也很难从中寻找紕漏。
    秦九章在他们面前必须谦虚一下:“在下的纯白话史书只不过占个新鲜。”
    “这就是我喜欢的地方!”梁启超却说,“我从欧洲回来后撰写的《欧游心影录》也是白话体嘛。”
    秦九章没看过这本书,笑道:“有任公开路,压力小多了。”
    蔡元培接著说:“这本书秦先生要交给我们印刷,不如就由任公写篇序言,正好你去过欧洲,了解欧战。”
    “我只是了解一些欧战战后的情况,至於欧战本身,了解的还不如百里(蒋百里)。”梁启超说得挺实在。
    一战后,他和张君励、蒋百里等人去欧洲游览了一年(路上的时间差不多占去二三成)。
    蔡元培说:“无妨,毕竟我们找不到更合適的人选。”
    梁启超想了想:“书中很多东西我也是第一次知道,並不能判断真偽。但从我了解的部分看,的確言之有理。听闻学界讲究一种统计上的取样法,我想其他部分应该也没问题。好吧,我就写篇序言。”
    “太好了!”蔡元培笑道,“有任公作序,销量不可计量。我本计划让出版社先印3000册,现在任公作序,怎么也得加1000册。”
    梁启超说:“鹤卿再加个序,不就又能加1000册?”
    蔡元培乐道:“好说。”
    还是朱希祖更谨慎:“印刷出版后,我送几本给认识的日本学者看看。”
    蔡元培点头道:“他们懂汉文,比翻译成英文快捷太多。”
    这时候稍微上点年纪的日本朝鲜学者,基本都懂汉文。
    梁启超在东京待过很多年:“书中关於日本一战前的分析,我就很喜欢。”
    秦九章说:“对日本的描述不是很多,如果想多介绍日本,要从日俄战爭讲起。”
    蔡元培马上说:“秦先生讲欧战歷史课时,加上这部分。”
    “可以。”秦九章说。
    几人又根据这本欧战书聊了一会儿。
    临近傍晚时,蔡元培问:“任公过几日是不是要赴清华演讲?”
    梁启超点头说:“他们已经给我在工字厅安排了住宿。”
    这个待遇相当高。
    蔡元培说:“我前段时间从豫才(鲁迅字)处得知,清华学校又来了一位新校长。”
    “我知道,叫曹云祥,”梁启超说,“他是个懂教育的,之前就一直扬言要让清华不再只是留美的预备中学。”
    梁启超对清华肯定上心,因为他最得意的儿子梁思成正在清华念书。
    现在清华的名字是“清华学校”,而非“大学”,目前清华的定位是个留美高级中学,一切的设计都是为了让学生达到美国大学入学標准而制定。
    改变就是从曹云祥接任校长开始,他的贡献很大。
    “曹校长很有远见。”蔡元培说。
    来自同行的肯定,往往非常有价值。
    秦九章算了算:“一直用庚子赔款,再过二三十年也基本就光了,那时候要还只是个留美预备中学,恐怕吸引力就大大下降。”
    梁启超说:“曹校长就是出於这些担忧才寻求改变。清华的科学教育已然很强,而文科方面却近乎空白,清华的学生已经多有抱怨,甚至大老远跑到北大听课。年前曹校长找我討论,他上任后要设立国学院,还请我去主持工作,但我实在不想这么劳累。”
    蔡元培说:“任公豁达。”
    梁启超说:“还是先隨便演讲几日,然后继续南下上海,那边的几所学校也给我发了邀约。”
    电话铃声响起。
    蔡元培拿起话筒。
    “哦,適之也回来?妙极,明天任公还有一场讲演。”
    掛了电话,蔡元培说:“任公,胡適之也来听。”
    梁启超挑了挑眉,“我正好要点评点评胡適之的《中国哲学史大纲》。”
    这场讲演有点意思,秦九章次日也来到了北大第三院大礼堂。
    在门口正好遇到胡適,他似乎有些紧张,应该大体猜到,梁启超绝对要批评自己的这部作品。
    胡適写的《中国哲学史大纲》在近代学术史上的地位不算低,可惜就是老毛病:只写了一半,写完先秦就切了。
    胡適研究了很久先秦,恰好梁启超对先秦也很熟。
    (应该说这年代搞国学,没有对先秦不熟的)
    “胡博土!”秦九章冲他喊道。
    胡適收起略微紧张的情绪,“九章先生,听说又要有大作,你可真是个快枪手。”
    怎么都喜欢说他快,秦九章说:“届时还望胡博士勘正。”
    胡適说:“有梁任公和蔡校长作序,我哪敢插嘴。但我对欧战也很感兴趣,一定买上一本读一读。”
    “荣幸之至。”
    两人进入礼堂,並排坐下。
    几分钟后,礼堂坐满了。
    梁启超慢慢走上讲台,打开讲稿,眼光向下面扫了扫,然后就是標誌性的两句开场白:“启超没有什么学问。”
    说完这句,顿了顿,接著又说:“可是也有一点嘍。”
    梁启超幽了一默,下面的听眾情绪调动了起来。
    他接著说:
    “胡適的《中国哲学史大纲》,的確处处透露著敏锐的观察力和大胆的创造力,称得上不废江河万古流。但是。”
    一听“但是”,秦九章旁边的胡適立马正儿八经坐直了身子。
    梁启超说:
    “胡適先生观察中国古代哲学,全从“知识论”角度下手,未免有些狭隘。就具体方面来说,胡书有下列缺点:
    “一、把思想的来源抹杀地太过了;二、写时代的背景太不对了;三、应否从老子起还是问题;四、这部书讲墨子、荀子最好,讲孔子、庄子最不好。
    “换句话说,凡关於知识论方面,胡適之能发表一些石破天惊的伟论;而凡关於宇宙观、人生观方面,十之有九很浅薄或有谬误。
    ...
    这些批评相当犀利。
    胡適脸色有些不太好看,公开场合如此批评,在他看来有些不近人情。
    不过梁启超估计猜到了他想什么,刻意这么说的,讲完大部分后,对台下的胡適说:“胡博土,你有什么反驳的地方?”
    胡適早就忍不住了,说道:“任公这样说未免有些太奇特了,就像是那些卫道者。”
    梁启超就喜欢別人和他辩论,想都不想,回道:“胡博士书中说,庄子发明了生物进化论,但这並非庄子精神所在。庄子所求,是『天地与我並生,而万物与我为一』,而这又与孔子的『游方之內”还大有不同。胡博士对孔庄二家的认识颇有不足。当然了,在讲到墨子时,可圈可点。”
    胡適说:“这种学术角度,在下確实不如任公。但我更想讲的是,老庄、孔孟在思想上,实则可与西方哲学所有先贤並列。”
    胡適此书能出大名,其实靠的就是这个角度。
    梁启超说:“但胡博士书名既然是中国哲学史大纲,总该有个学术上的开创,又或有个可以让后人继续开拓的理论范式,二者皆无,岂不就是一家之言?”
    两人又辩论了半个小时,基本还是围绕方法论与思想两个角度。
    秦九章不太懂哲学,听到后来已经昏昏欲睡,而今天来听的不少是北大哲学门的,倒是非常激动。
    最后梁启超做了总结后,讲演才结束。
    秦九章低声对胡適说:“任公虽然批评多了点,但至少说明他完整读了你的作品,而且仔细研究了。”
    胡適心情好了一些,想想確实是这样,“九章先生让任公作序,他没有批评几句?”
    秦九章笑道:“我哪敢留把柄。”
    “你能不留把柄?”胡適疑惑道。
    在他看来,写学术著作就不可能没有瑕疵。
    秦九章摊手说:“只写没有紕漏的部分不就可以。”
    胡適推了推眼镜:“这是能做到的?”
    “勉强可以。”
    他们的確很难做到,但秦九章写一百年前的东西,学术界早有定论,根本不存在任何担忧。
    胡適不得不佩服:“估计太炎先生也会看,他要是也挑不出毛病,我请你去东兴楼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