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耳边的炮火
    第二天早上,列车甚至恢復了应有的服务,给购票上车的这些普通乘客送来了洒香水的热毛巾和热茶。
    八点钟,火车抵达洛阳。
    几人下车后乘坐一辆骡车前往吴佩孚的兵营。
    吴佩孚现在住在军营里,他的起居室比较简朴,沿墙排列著红木书柜,里头摆满了书。
    吴佩孚毕竟是个前清秀才,在一眾大头兵里是文化水平比较高的。
    屋里还有一张供桌,桌子上摆著一尊巨大的跨著赤兔马、挥舞青龙偃月刀的关公像。关公像下摆著一座景泰蓝香炉,里面的香冒著裊裊青烟。
    但这些都很正常,比较神奇的是,有面墙上掛了一幅乔治·华盛顿的油画。
    吴佩孚几分钟后到了,大声说:“欢迎欢迎!欢迎远道而来的记者朋友,还有九章小兄弟。”
    “吴將军,你好。”柯罗斯说。
    宝莲爱有些好奇:“吴將军知道秦九章先生?”
    “请坐!”吴佩孚坐在椅子上,然后对他们说,“我当然知道九章先生,他曾经去保定见过曹大帅,还在保定军官学校做了欧洲大战的演讲。我对欧洲大战很感兴趣,专门买来了《血色序章》这本书。”
    秦九章说:“第二册也出版了,讲了欧洲大战第一年的情况。”
    “是吗?!”吴佩孚感慨道,“最近忙於战事推演,倒不知道。”
    宝莲爱问了一个很感兴趣的问题:“吴將军,你的房间里为什么会有一幅华盛顿的画像?”
    吴佩孚似乎早就猜到她会发问,回道:“我对这位美国英雄钦佩得五体投地,这是一幅吉尔伯特·斯图尔特所画的华盛顿肖像的复製品。我知道他的事跡,他是一位刚正不阿的政治家,不为自己,只为人民。我也想做这样的人。”
    秦九章简单给他们翻译了翻译。
    宝莲爱和柯罗斯都是美国人,听到后非常高兴。
    秦九章则听出了画外音:想做华盛顿,不就是想统一华夏嘛。
    宝莲爱又问道:“吴將军,您怎么看待您的敌人,人称东北王』的张作霖?”
    吴佩孚目光凛凛地说:“要统一中国,就必须把中国大地上那个土匪先剷除掉,因为那傢伙的贼心不死,从来没有受到改造。“
    宝莲爱张了张嘴,先记下了这句话。
    她之前採访过张作霖,张作霖则说“吴佩孚是统一中国的障碍”。
    民国嘛,必须先打打嘴仗、电报仗。
    很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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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一个副官走进来,对吴佩孚说:“大帅,给奉军的战书已经写好,大家正等待您。”
    吴佩孚感觉记者来得正是时候,反正不是什么军事机密,要的就是越公开越好,於是叫著秦九章、宝莲爱他们一起前往司令部。
    几人乘坐上一辆汽车。
    秦九章上车后就看出来了,“竟然是辆福特t型车。”
    副驾驶上的吴佩孚问道:“你知道这辆车?”
    秦九章还是那个说辞:“从报纸上看到的。”
    宝莲爱点了点头:“確实是t型车。”
    吴佩孚的司令部看著很像餐厅,有张狭长的桌子,上面铺著北方的地图,地图上插满了蓝色和红色小旗。
    很明显,这些小旗代表了吴佩孚和张作霖作战部队的驻扎地点。
    这些早就是双方所知晓的信息。
    反正届时就是真刀真枪正面硬碰硬。
    吴佩孚不怕,因为他的部队作战经验丰富;
    张作霖更不怕,巴不得对攻,早点分出胜负。
    至於具体的战术部署、进攻指挥,就要靠前线將军临场应变了。
    桌子上除了地图,还有几封通电,其中一封是发给各国驻bj外交使团暨驻上海、汉口领事馆的,吴佩孚让宝莲爱和柯罗斯作为见证,拿起来念道:
    “佩孚等为正义人道计,不得不取正当之防卫,凡京师地方治安及外人生命財產,均负保护责任。战爭一告结束,即行恢復交通。並恳诸友邦於战爭期內,根据条约,按照公法,毋供给对方款餉以及一切有利对方之行为—..”
    另一封电报是发给民眾的,也就是所谓的“通电”,要发往所有报社、电报站,解释此次內战的原因,並保证战火不会旷日持久。
    至於第三封,就是发给东北王张作霖大帅的,內容看起来很恭敬,实际上是在挖苦张作霖。而且这篇电报偏向文言风,也是在变相笑话张作霖没文化。
    接著吴佩孚就宣布,自己马上出发北上,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
    只是既然已经正式宣战了,不知道“措手不及”能不能奏效—.
    奉军目前应该已经调集了12万大军在关內。
    晚上,吴佩孚又找到他们说:“几位想不想隨我一起去保定指挥部?”
    宝莲爱和柯罗斯本来就是要做战地记者的,立马同意。
    秦九章没辙,隨著去唄,反正战爭是直系大胜,他们的后方很安全。
    火车上,吴佩孚还饶有兴致地向秦九章问起了刚刚过去的欧战大战的事情。
    怎么说都是目前最有技术含量的一场大规模战役,秦九章就给他多讲了讲1914-1916的几场战事。
    吴佩孚听得聚精会神,“难怪秦先生能在保定军官学校讲课!”
    秦九章说:“都是客观发生的事实,我不讲,还有別人讲。”
    “有吗?我见不到第二个。”吴佩孚说。
    “还没到时候。”
    “到时候就晚了!”吴佩孚说著,继续问,“你刚才讲的那个坦克,好像张作霖手里有一批。“
    “法国雷诺ft-17。”秦九章说。
    吴佩孚讶道:“你连坦克的型號都知道?”
    “知道的还有很多,ft-17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一辆现代坦克,拥有可旋转炮台,设计理念非常先进。”
    “听起来似乎很难对付?”吴佩孚说。
    秦九章笑道:“奉军只是刚刚得到,肯定还不太会使用。”
    一直到二战初期的德军,很多国家都没有那么重视坦克,仅仅作为步兵的补充,或者当做自行火炮,属实大材小用了。
    而奉军的这批坦克属於意外之获。
    1919年,俄国內战时期,英法等国的干涉军进入俄国帮助白军作战,並提供武器装备。
    很多一战时期大量生產出来的坦克被拉过来发挥余热。
    法国曾派兵去远东的海参崴,隨军抵达的有12辆ft-17坦克。
    但是苏联红军的进攻太猛了,部分白军不得已投靠了东三省的张作霖,顺便把这12辆坦克送给了他。
    这12辆就是中国第一批坦克。
    张作霖觉得这东西很不错,后来继续订购了十多辆。
    只是奉军暂时確实不会用。
    等它们出现在国內战场,要等到1926年左右。
    吴佩孚听秦九章讲完索姆河战役,说道:“听起来没有什么战略战法,全是堑壕战。”
    “的確是这个样子。”秦九章说。
    “这些內容都在你的下一本欧战书里?”
    “是的,都在。除了索姆河战役、凡尔登战役,还介绍了一些关於日德兰海战以及东线布鲁西洛夫攻势的內容。”
    “1916年欧洲打得真够惨烈,”吴佩孚讚赏道,“秦先生果然熟读战史,很有將才。”
    秦九章道:“纸上谈兵罢了。”
    “会纸上谈兵也不容易,现在军校里就缺教官。”
    聊天间,他们已经抵达保定。
    几人下火车时,人群里突然有个刺客衝出来,但行刺手段著实太差,离著吴佩孚十多米就被卫兵一枪放倒。
    吴佩孚並没有当回事,径直上了马车。
    这天他们住在了吴公馆,是个很大的宅院。
    算日子,明天吴佩孚就要出发了。
    但他走得很突然,秦九章、宝莲爱晚上才知道。
    宝莲爱突然说:“我们可不可以坐车到离战场更近的地?”
    柯罗斯摇头道:“已经够近了。”
    宝莲爱说:“在这里算什么战地记者?”
    秦九章想了想说:“我们最近可以到达琉璃河站,那里距离战场只有30多公里,找个高点的地方就能看到战场全貌。”
    宝莲爱高兴道:“还是你有办法!”
    柯罗斯惊讶道:“秦!你也要去?”
    秦九章估计去那问题不:“只是远距离瞧眼。”
    柯罗斯无语道:“我在这里守著发报机,有消息回来我第一时间发出。”
    次日,秦九章和宝莲爱再次坐上火车,前往琉璃河站。
    这里距战场中心很近,是直军最近的后勤补给点。
    下了火车,已经可以听见枪炮声。
    两人並不停留,离开火车站,来到了一个已经被疏散的村庄,村庄里有个门楼,非常高。
    扶著宝莲爱先上,秦九章也爬了上去。
    视野不错。
    虽然相隔二三十公里,但战场反而能够一览无遗。
    秦九章通过望远镜,甚至可以看到正在挖战壕的奉军士兵,以及奉军的排炮阵地。
    再看向直军阵地,他们已经跃跃欲试。
    秦九章说:“进攻马上开始。”
    宝莲爱异常兴奋:“这么巧?”
    一声嘹亮的军號突然划破了寂静的空气,一大群鸟惊慌著飞离两军之间的玉米地。
    大批直系士兵从战壕中蜂拥而出,然后组成了波浪形的阵线,在长达二十多里宽的正面发起强势衝锋。
    上来就要拼命。
    吴佩孚显然不想像以前一样小打小闹,可能也是因为知道对面的奉军有多强o
    奉军显然注意到了直军的进攻,排炮最先打响。
    但直军同样有所准备,立刻开始还击,大炮疯狂怒吼,为衝锋部队提供火力掩护。
    顶著炮火,直军很快衝到了奉军阵线前。
    炮击带起了大片尘埃,战场马上变得尘土飞扬,透过望远镜也看不太清。
    只能依稀看到双方犬牙交错在一起,乃至徒手相搏。
    秦九章有些震惊,他是第一次看到真实战场,远比电影电视上看到的凶残很多。
    过了没多久,直军似乎开始占据上风。奉军不得不投上了后续预备队。
    “先生,姐!这里!”
    有个声音在耳畔响起。
    秦九章回过神,看到身后出现了一个火车上卖糕点的小贩。
    “怎么了?”秦九章问。
    小贩大声说了几句话,听得不是很清晰,大概是让他们快跑。
    此时,空中突然响起一声接著一声催命符般的呼啸声。
    “糟糕!”
    秦九章大惊,拉著宝莲爱就跳下门楼。
    “有火炮!”
    秦九章使出所有力气喊道。
    宝莲爱也嚇坏了,“为什么朝这里——”
    还没说完,身后就响起巨大的轰鸣。
    两人只能尽力跑。
    几声爆炸后,两人身上全是泥土。耳朵嗡的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奉军的哨兵肯定是用望远镜看到了我们,他们难以分辨,以为我们是直军,就呼叫了炮火。”
    宝莲爱心跳得飞快:“好险!差点死了!”
    几人赶紧往火车站的方向飞奔,这里不再安全。
    小贩手里的糕点全掉了,他想停下捡,被秦九章拉著一步没敢停。
    火车站外已经有很多伤兵,並且还有源源不断的伤兵被运送过来。
    空地上临时搭建起了一些帐篷,有几个掛著红十字会標,可惜伤员太多,医生根本不够。
    加上没有抗生素,不少伤员只能等死。
    他们看到有一列火车准备向保定出发,是辆运送伤员的列车。
    两人匆匆上去。
    车厢里满满的血腥味,各种痛苦的哀嚎更加令人不安。
    地板上躺著很多伤兵,有个伤兵用手抓了抓宝莲爱的脚踝。她胆战心惊看过去,是一张痛苦到扭曲的脸,正乞求般地看著她,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水。”
    宝莲爱颤抖著拿出水壶,递给了他。
    车厢稍远的位置,有个伤兵已奄奄一息,他的腹部有大量血渗出,手指用力抓著车厢地板上的铁皮,指甲在上面刮擦,发出瘮人的声音。
    只是没多久,这个声音就停下了,因为他已经死掉。
    旁边的宝莲爱不敢再睁眼。
    火车开了没多久,到了一个交道口,需要再掛上几节车厢继续行驶。
    宝莲爱立刻说:“秦先生,我们下去吧,换一节运送货物的车厢。”
    秦九章点了点头,他也受不了了,车厢里实在太惨。
    眼睁睁看著生命逝去的感觉非常不舒服。
    两人在月色中下了火车,夜空中满是繁星,非常漂亮。
    但根本欣赏,宝莲爱指著节车厢:“没有,应该是运货的。”
    两人隨即登了上去,在朦朧的星光中坐在了一个大木箱上。四周还有很多这样的箱子。
    开著开著,等心绪渐渐平定下来,秦九章又觉得不对了,这节车厢的死亡气息似乎更重。
    他伸手摸了摸木箱轮廓,立马明白了:他们坐著的,是一具棺材!
    这是一节运送棺材的车厢,四周密密麻麻棺材的里面,都装著一个战死的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