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郑明远从会所出来,没有回家,而是让司机把车开到了城东的另一处院子。
    这里比刚才的会所更隱蔽,没有招牌,没有门牌,院墙高耸,门口种著一排竹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守门的保安见他下车,微微点头,无声地拉开铁门。穿过一条青砖甬道,眼前豁然开朗。
    一栋仿古的二层小楼灯火通明,廊下掛著几盏羊皮灯笼,光影摇曳,映著檐角那对铜铃,恍惚间像是走进了某个百年前的王府。
    楼內已经坐了十几个人,男女老少都有,但大多年过半百。
    有人穿著改良的中式对襟衫,有人还戴著老式的玉扳指,茶桌上的紫砂壶冒著热气,空气里瀰漫著上等龙井的清香。
    见郑明远进来,眾人纷纷起身,有人拱手,有人点头,嘴里称呼不一而足:“明远兄”、“郑董”、“老郑”,
    “诸位久等了。”
    郑明远在位置落座,接过侍者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刚才我已经跟几个核心的兄弟碰过了。针对发扬金清文化的事,应对文化打击的事。
    定了调子,分了工,下个月动手。”
    话音刚落,坐在他对面一个头髮花白的老者便猛地一拍桌子,声音洪亮得震得茶盏都跳了起来。
    “早该如此!”
    此人名叫叶赫那拉·容坤,正儿八经的金清皇族后裔,身份证上虽然写著“叶容坤”。
    圈子里人人都知道,他家里还供著祖先的牌位,逢年过节祭祀的规矩比博物馆还讲究。
    他做的是高端古装定製生意,专给影视剧提供“皇家御用”级別的道具和服饰,金清宫戏越火,他的生意越旺。
    “我等要用这个机会,告诉那些人,我等就是贵胄。
    金清的东西,不是他们想压就能压的!”
    旁边一个穿著絳紫色旗袍的老太太也跟著附和,声音尖细,带著几分怨气。
    “就是。这些年,我们金清文化受市场欢迎,这是市场的选择,是文化选择多样性地结果。
    他一省宣传部副部长,居然说什么『过度美化』、『歷史虚无主义』?
    康熙乾隆的盛世,那是史书上写的,我等的文化只是填补其中的盛世细节,怎么就成了『美化』了?”
    这老太太叫佟佳·淑仪,做的是金清宫廷糕点,还开了一家“御膳房”主题餐厅,这些年生意火爆,分店遍布所有个省市,儼然要利用金清文化做糕点巨头。
    这时,一个戴著金丝眼镜、穿著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不紧不慢地开口,但语气却带著几分阴鷙。
    “容老、佟老,你们別急。郑董已经安排了,我们按计划行事就行。
    那个人,我研究过。他有才华、有手腕、有背景,但他也有软肋。
    他太看重名声,太在乎『守正创新』这四个字。我们就从他最在意的东西下手,把他拉下神坛。”
    这人叫爱新觉罗·启星,身份证上是“罗启星”,某文化公司的策划总监。
    专门负责为金清题材影视剧撰写“歷史顾问”意见书,號称“金清文化推手”。
    他的逻辑是:舆论场上,没有真相,只有敘事。
    “启星说得对。”
    郑明远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目光扫过在座每一张脸。
    “这些年,我们投了那么多钱,养了那么多水军,养了那么多『学者』,养了那么多『专家』,可不能吃白饭。
    以前我们只在影视圈、文旅圈、网络圈里打转,这次就是我们的一次试水。
    这位不是普通人,他是汉东省委宣传部的常务副部长,下一步很可能接任部长。
    如果他真的上去了,金清题材的影视剧、文旅项目、甚至整个『金清文化』的市场,都会被进一步挤压。”
    叶赫那拉·容坤重重地哼了一声。
    “他能上去,我们就能让他下来。
    郑董,你儘管放手去干,我们这些老骨头,还能帮上忙。
    钱的事、人脉的事,你开口,我们绝不含糊。”
    “容老,钱不是问题。”郑明远放下茶杯,语气变得沉重。
    “我担心的是——这次,我们能贏吗?
    这位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有省委的支持,甚至有更高层的意思。我们的力量,够吗?”
    “够不够,都要拼一把。”
    一直都没有开口的一位中年人,这时坚定地开口了。
    他四十出头,穿著一身定製西装,手腕上的表低调而昂贵。
    钮祜禄·宇峰,满族姓氏简化后改姓“钮”,名下有多家影视公司,是金清题材影视剧最大的投资方之一。
    “郑董,你怕什么?我们又不是孤军奋战。
    有时候金钱就是力量,上面也不是没有人的。
    有些领导,也是很喜欢金清文化,何况我们也是发展需要团结的一部分力量不是吗?”
    郑明远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钮祜禄·宇峰说的“上面有人”,他当然知道。
    那些喜欢在退休后穿龙袍、戴朝珠合影的,那些在私人会所里掛满金清皇帝画像的,那些把“康乾盛世”掛在嘴边的……不是没有。
    但那些人,真到了关键时刻,会为他们说话吗?他不敢赌。
    “宇峰,上面的人,不要指望太多。
    他们能给我们通风报信,已经是极限了。真要他们公开站台,不可能的。”
    “那就让他们继续『不表態』。”
    钮祜禄·宇峰推了推眼镜,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不表態,就是默许。只要他们不公开反对,我们的舆论就能继续发酵。
    等到那位名声臭了,上面想保他,也得掂量掂量。”
    “说得对!”叶赫那拉·容坤又拍了一下桌子。
    “而且,我们不是只有网络这一条路。还有学术圈、文艺界、商界,那些靠金清文化吃饭的人,哪一个不是我们的盟友?
    打压金清文化,就是打压我们所有人的饭碗。这是利益共同体,不是我们几个人在战斗。”
    佟佳·淑仪也跟著点头。
    “没错。我们的孩子、朋友、生意伙伴,多少人靠金清文化吃饭?
    他们不站出来,我们就替他们站出来。等到火烧到自己身上,他们自然会跟我们一条心。”
    郑明远听著这些豪言壮语,心里却没有半点轻鬆。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聚会,热血沸腾,豪情万丈,但真正到了战场上,能打的没几个。
    何况这些能够残留下来的遗老遗少们,哪个不是见风使舵的主,真那么刚,又留不下了。
    但他不能泼冷水。这些人,是金主的金主,是资源的源头。
    没有他们,他郑明远再大的本事,也翻不起浪。
    “好。既然各位都有这个决心,那我们就按计划走。
    徐风那边已经准备好了,林芝也联繫了几个娱乐大v。下个月,我们就动手。”
    “来,以茶代酒,预祝我们旗开得胜!”
    叶赫那拉·容坤举起茶杯。
    眾人纷纷举杯,茶盏相碰,清脆的声响在仿古小楼里迴荡。
    窗外,夜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像是某种遥远的、不甘的呜咽。
    郑明远將杯中茶一饮而尽,望著那些沉浸在虚幻“昨日”中的面孔。
    心中默默念:这一仗,希望不会输,即便不贏都可以。输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但他没有说出口。只是放下茶杯,起身拱了拱手。
    “诸位,我先走一步。后面的事,我们隨时沟通。”
    走出院子,坐进车里,郑明远闭上眼睛。
    那些遗老遗少们的面孔,还在他脑海里打转。
    他们以为是在为“金清文化”而战,其实只是在为即將失去的利益,和那已经被四分五裂的虚荣而战。
    但他又何尝不是呢?
    车窗外,燕京的万家灯火一盏盏亮起,这座古老的城市,早已不是曾经长辈描述的模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