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字脸被问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汗珠顺著他的脸角滑落。
    拿公司的规章去压一个技术员,他得心应手。
    可用这套东西去堵一个镇长的嘴?他没这个胆子。
    “我们……我们只是按章程办事……”
    他旁边的同伴试图解围,可一开口,那声音飘忽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章程?”
    “什么狗屁章程,能比人命还大!”
    五星村的村长站了出来。
    那是个皮肤被太阳晒成紫铜色,双手骨节粗大、布满厚茧的汉子。
    他转身指著身后黑压压的村民。
    “那天晚上,洪水就要翻过堤坝了!”
    “村里的娃娃和老娘们哭成一团,我们都准备往山上跑路了!”
    “是蔡工!是蔡工一锤子砸下来,定了音,救了我们全村!”
    “在俺们五星村,他就是活菩萨!”
    村长粗壮的手指几乎要戳到调查员的鼻子上。
    “你们要把活菩萨带走调查?”
    “俺们五星村两百多口人,第一个不答应!”
    “不答应!”
    “谁敢动蔡工一根头髮,我们跟他拼命!”
    村民和工人们被这句话彻底引爆。
    人墙无声地又向內收紧了半步。
    那股子发自肺腑的维护,和看仇人一样的敌意,让两个坐惯了办公室的干部第一次感觉到了恐惧。
    一种发自內心的寒意。
    他们处理过形形色色的违纪,却从未直面过这种足以將人吞噬的“民意”。
    国字脸的脸色铁青,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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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很清楚,今天想带走蔡卫国,不可能了,事情一旦捅到市里,他这个小小的调查员,担不起这个天大的责任。
    王总的任务是“拿下”蔡卫国,没说让他把自己也埋在这里。
    僵持之中,蔡卫国终於动了。
    他轻轻拨开挡在身前的老王头和张勇,从人墙的保护中走了出来。
    首先,他对著镇长和所有村民,深深鞠了一躬。
    “镇长,各位乡亲,谢谢你们,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隨即,他转向那两个调查员,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两位领导,我理解你们的工作。”
    “我愿意配合调查。”
    这话一出,身后的人群瞬间炸了锅。
    “蔡工,不能跟他们走!”
    “这帮孙子是公报私仇,憋著坏给你穿小鞋呢!”
    蔡卫国抬起手,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让沸腾的人声奇蹟般地安静下来。
    他看著调查员,一字一句地继续说:
    “不过,调查要讲事实,不能只凭一纸公文。既然要查,我建议,就在现场进行。”
    他伸手指了指周围。
    “这里,有几十名亲歷抢险的工友兄弟。”
    他又指向不远处的村庄。
    “那里,有被洪水堵住家门的五星村村民。”
    最后,他跺了跺脚下的土地。
    “我们脚下,就是被保住的公路。”
    “事实究竟是什么?”
    蔡卫国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將那个皮球又踢了回去。
    “我想,没有比这里,更清楚的地方了。”
    在现场调查?
    当著一个镇长、几百个村民和几十个工人的面?
    国字脸调查员感觉自己被扔进了炼钢炉里,正被无形的火焰炙烤,在办公室里,他能决定一个技术员的生死前途。
    可在这里,在这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在这个被村民称为“活菩萨”的男人面前,他说的每一个字,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会被无限放大。
    他要是敢歪曲一句事实,恐怕连这个工地的大门都走不出去。
    他身旁的同伴脑子转得更快,一把拉住他的衣袖,压低声音。
    “老李,不对劲,不能硬来!”
    “先顺著他,搞什么『现场调查』,把程序走了,回去也好交差。”
    “怎么匯报,咱们回去再编,啊不,再商量!”
    国字脸调查员用要把人生吞活剥的眼神,死死剜了蔡卫国一眼。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
    “那就……现场调查!”
    他一把將那份停职文件塞回公文包,换上了一副铁面无私的表情,拿出纸笔。
    “那我们就从头开始!蔡卫国,请你详细陈述一下,当天『违规使用』爆炸物的全过程!”
    他刻意加重了“违规使用”四个字,试图找回一丝可怜的尊严。
    蔡卫国开始讲述。
    他隱去了炸药受潮,隨时可能爆炸的细节。
    只强调了聚能爆破的科学原理,强调了在设备匱乏的绝境下,如何因地制宜,就地取材,最终用智慧化解危机的全过程。
    他讲得深入浅出,逻辑严丝合缝。
    工人们听得点头,眼神里全是光,好像自己也参与了一场伟大的科学壮举。
    老王头和张勇成了捧哏,不时在旁边补充当时的千钧一髮和蔡工的镇定自若。
    两个调查员本来是来找茬的。
    可他们听著听著,发现蔡卫国的整个操作,从理论到实践,竟然找不到任何破绽。
    甚至,堪称完美。
    这哪里是违规?
    这他妈是一场教科书级別的应急抢险工程范例!
    一个多小时下来,这根本不是调查。
    这成了一场蔡卫国的个人先进事跡报告会。
    最后,国字脸调查员合上笔记本。
    那上面密密麻麻,记下的全是“临危不惧”、“科学决策”、“技术过硬”、“保障有力”之类的词。
    他站起身,表情扭曲地看著蔡卫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情况……我们基本了解了。”
    “我们会……如实向公司领导匯报。”
    “你……你先继续工作吧。”
    说完,他像是多待一秒钟都会窒息,拽著同伴,在所有人嘲弄的注视下。
    狼狈地钻进吉普车,一脚油门,卷著尘土逃离了这个让他顏面扫尽的地方。
    “哦吼——!”
    老吉普车的影子消失在山路上。
    老王头拍著他的肩膀“蔡工,好样的,你给咱们工人爭了大面子!”
    镇长也大笑著走过来,用力在他后背上擂了一拳:
    “蔡技术员,漂亮!有勇有谋!
    你放心,有我们镇政府在,有扎佐的老百姓在,谁也別想再动你一根汗毛!”
    蔡卫国微笑著向眾人道谢,心里却清醒无比。
    这只是第一回合。
    一面门匾,一个镇长的力保,暂时挡住了第一波攻击。
    可他们绝不会罢休。
    今天这两个调查员如此灰头土脸地回去,只会激起他们更疯狂的反扑。
    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他抬起头,望向林城的方向,眼神里没有半分退缩。
    在这片贫瘠却滚烫的土地上,他不仅要修好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