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墙体中间,一道几乎无法察觉的髮丝裂缝,蜿蜒在灰色的混凝土上。
    是收缩裂缝!
    而且,是养护阶段绝不该出现的早期收缩裂缝!
    混凝土配比有问题,养护也严重不到位!
    这已经不是“一滩烂泥”能形容的了。
    在蔡卫国眼中,这栋正在拔地而起的建筑,已经埋下了致命的病根。
    他缓缓抬头,目光扫过整个混乱嘈杂的工地,眼神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很好。
    阳奉阴违?下马威?
    那就让你们看看,什么是技术,什么是规矩!
    蔡卫国的目光在那道裂缝上停留了足足十秒。
    然后,他直起身,一言不发,走到一块散落的木板前,捡起半截白色粉笔。
    他回到墙前,以裂缝为中心,用粉笔画了一个巨大、刺眼的圆圈。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对著不远处聚在一起抽菸聊天的工人们,发出了回到工地后的第一道命令。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陈栋樑!”
    正在拌合站区域发呆的陈栋樑浑身一个激灵,猛地站直了身体。
    他看见蔡卫国的眼神,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要出大事了。
    “蔡……蔡工。”他赶紧跑了过来。
    “去,把所有班组长,还有现在在现场的所有人,立刻叫到这里来。十分钟之內!”
    “是!”
    陈栋樑不敢怠慢,转身飞奔而去。
    很快,工地上所有人都被召集到了三楼平台。三四十號人围成一个半圆,看著站在墙边、脸色冰冷的年轻人,又看看墙上那个扎眼的白圈,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一个留著平头、嘴角叼著菸捲的壮汉,是负责现场施工的刘班头,也是王建业时期提拔起来的老油子。
    他懒洋洋地靠在柱子上,斜著眼打量蔡卫国,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哟,这不是我们的蔡工吗?去扎佐镀了层金回来,怎么著,一回来就要给我们上课啊?”
    他身边几个相熟的工人立马跟著嘿嘿笑了起来。
    “这墙不就是有点收缩纹嘛,水泥的活儿,哪有不出纹的?大惊小怪。”
    刘班头把菸头往地上一吐,用脚尖碾了碾,脸上掛著毫不掩饰的轻蔑。
    蔡卫国没理他,只是静静地等著所有人到齐。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刘班头脸上,缓缓开口:“刘班头是吧?你说,这叫收缩纹?”
    “那不然呢?”刘班头双手抱在胸前,一副“你来指教”的模样。
    “我干了二十年混凝土了,这点门道还能看不出来?蔡工你年轻,书本知识是好,但到了工地上,还得靠经验。”
    “经验?”
    蔡卫国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他突然提高了声音,字字如钉:“就是你的经验,让混凝土水灰比失控,养护跟不上,才出现了这种早期干缩裂缝!”
    “就是你的经验,让这面设计强度为c20的剪力墙,现在连c15都达不到!”
    “再过两个月,这道裂缝会贯穿整个墙体,到时候,神仙来了都救不了!”
    这番话让现场的议论声瞬间消失。
    刘班头脸色一变,梗著脖子犟道:
    “你凭什么这么说?你敲了敲看了看,嘴皮子一碰,就说强度不达標?谁信啊!有本事你拿出证据来!”
    “证据?”
    蔡卫国冷笑一声,“你想要证据,我就给你证据!”
    他转身对一直跟在身后的陈栋樑说:“去项目部办公室,把我从扎佐带回来的那个黑色手提箱拿过来!”
    陈栋樑应声而去。
    不一会儿,他提著一个在当时看来极具科技感的黑色工程塑料箱跑了上来。
    “嚯,这是什么宝贝?”
    “看著跟电影里特务用的箱子似的。”
    在眾人好奇的目光中,蔡卫公打开箱子,从里面取出了一个形似手枪、但枪管更粗的金属仪器。
    这正是他在扎佐用来检测路基密实度的手持式核子密度仪的“兄弟”——一台崭新的ht-225型混凝土回弹仪。
    这是他特意请王辰宇帮忙,从省城的专业机构申请调拨的。
    在1985年,这玩意儿在基层工地,绝对是堪比外星科技的存在。
    “这是什么玩意儿?玩具枪?”刘班头嗤笑一声,想缓和一下自己刚才被镇住的气势。
    蔡卫国看都没看他,走到墙边,拿起一块砂轮,刺啦刺啦地將画圈区域的墙面打磨平整。
    光是这认真的架势,就让一些老工人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然后,他將回弹仪的弹击杆垂直地压在墙面上。
    “都看好了。”
    他手臂用力,缓缓向內按压。
    只听仪器內部传来“咔噠”的机括声,当压力达到临界点。
    “砰!”
    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响起,弹击杆瞬间弹出又收回,仪器侧面的指针滑块,稳稳地停留在一个刻度上。
    整个过程乾脆利落。
    蔡卫国看了一眼读数,在隨身的小本子上记了一笔。
    他又换了几个位置,重复了十几次同样的操作。
    “砰!”
    “砰!”
    “砰!”
    每一次脆响,都像一把小锤,敲在刘班头和所有持怀疑態度的人的心上。
    一开始还有人窃窃私语,几声过后,平台上鸦雀无声,只剩下回弹仪单调的撞击声和蔡卫国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刘班头抱在胸前的双臂不知不觉放了下来,嘴角的轻蔑早已消失,眼神死死地盯著那个不断跳动的指针,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最后,蔡卫国拿著记满数据的小本子,走到目瞪口呆的眾人面前。
    “回弹仪,通过检测混凝土表面硬度,来测算其內部强度。
    我刚才一共测了16个点,去掉3个最高值和3个最低值,取中间10个值的平均数,再根据碳化深度进行修正……”
    他没有说那些复杂的计算公式,而是直接给出了结论,声音冰冷如铁。
    “这面墙的平均回弹值是26.3,修正后,换算出的混凝土立方体抗压强度,是14.8兆帕!”
    他抬起头,目光如刀,直刺刘班头。
    “c20混凝土的设计强度標准,是20兆帕!现在只有14.8!”
    “刘班头!”蔡卫国向前一步,手里的本子几乎要戳到他的脸上,
    “你现在告诉我,你的二十年经验在哪?你想要的证据,又在哪?!”
    全场死寂。
    工人们听不懂什么叫兆帕,但他们听得懂,標准是二十,现在只有十四点八!差了足足四分之一还多!
    刘班头的脸,瞬间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那引以为傲的二十年“经验”,在那个小本子上冰冷的数字面前,被砸得粉碎,连渣都不剩。
    蔡卫国收回本子,目光从失魂落魄的刘班头身上移开,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另外几个班组长的脸上。
    “现在,我宣布……”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