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星期后,林城一建的公司高层例会,气氛压抑得像暴雨前的天空。
    代总经理王敬忠坐在主位,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敲击,发出沉闷的“篤、篤”声。
    技术科科长陈科长的脸上掛著一丝难以抑制的得意,他时不时地瞥向坐在会议桌最末端的蔡卫国,眼神里带著一种猫捉老鼠的戏謔。
    他已经听说了,少年宫工地用了那批“问题水泥”浇筑了地下室的隔墙。
    在他看来,蔡卫国已经把毒药喝下去了,现在只等发作。
    到时候,他只需把水泥厂的质检报告往上一推,蔡卫国就百口莫辩,神仙难救。
    总工办的钱总工则板著一张脸,眼观鼻,鼻观心,自从在扎佐被“科学打脸”后,他就一直如此,仿佛一尊沉默的石像。
    “今天,请大家来,是为了一件事。”
    王敬忠清了清嗓子,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下,会场瞬间安静。
    他看了一眼蔡卫国。
    蔡卫国站起身,不疾不徐地將一份报告和两个用布包著的方块放在了会议桌中央。
    “王总,各位领导。这是关於近期少年宫项目材料质量问题的调查报告。”
    他解开布包,露出了里面的东西——两块同样大小的水泥试块。
    一块色泽深灰,质地均匀。另一块则顏色发黄,表面布满了细微的网状裂纹,看上去就像一块风乾的劣质奶酪。
    “左边这块,是用我们工地库存的525號水泥製作的,28天强度达到了55.2兆帕,合格。
    右边这块,是用宏发水泥厂上周供应的『525號』水泥製作的,28天强度只有31.5兆帕,並且安定性检测不合格。”
    蔡卫国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陈科长的心上。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怎么可能?
    他怎么会提前做试块?
    就算做了,怎么可能这么快拿到28天强度数据?
    这不符合流程,更不符合常理!
    他不知道,蔡卫国用的是前世烂熟於心的高温快速养护法,三天就能模擬出二十八天的强度。
    蔡卫国没有理会他见鬼般的表情,继续说道:
    “经过调查,这批水泥被用在了地下室的非承重隔墙和室外排水沟的施工中。
    虽然未对主体结构造成影响,但性质极其恶劣。
    这是浇筑记录和材料入库单。”
    他將一叠文件推到王敬忠面前。
    陈科长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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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没想到蔡卫国如此滴水不漏,不仅查出了问题,还把问题控制在了“非要害”部位。
    让他准备的“致命一击”变成了一记哑炮。
    王敬忠翻看著报告,脸色越来越沉。
    他猛地將报告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震得所有人的钢杯都跳了一下。
    “好啊!真是好啊!在我眼皮子底下,就敢搞这种偷梁换柱的把戏!
    把公司的重点工程当儿戏!”
    他凌厉的目光扫过全场,每个与他对视的人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最后,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死死锁在了陈科长惨白的脸上。
    “陈科长,材料採购和入库,是你技术科负责监督的!
    这么严重的问题,你为什么没有发现?!”
    “我……我……”
    陈科长汗如雨下,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王敬忠要拿陈科长开刀,杀鸡儆猴时,蔡卫国却再次开口了。
    “王总,我认为,这件事反映出的,不仅仅是某个人的失职,而是我们公司在技术管理和质量监控体系上的巨大漏洞。”
    他话锋一转,把矛头从个人引向了制度。
    “我们过於依赖供应商的自觉和採购人员的经验,缺乏一套科学、严格的进场材料抽检制度。
    所以,我建议,藉此机会,正式启动『技术攻关小组』的筹建工作。”
    王敬忠眼底闪过一丝讚许,他正愁找不到由头整顿內部,蔡卫国就把梯子递到了他脚下。
    他顺著台阶说道:“小蔡的建议很好。技术是企业生存的根本!这个攻关小组,必须立刻成立,就由蔡卫国同志担任组长,负责具体工作。”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了坐立不安的钱总工。
    “钱总工,你在公司几十年,技术经验丰富,是我们的老前辈。这个技术攻关小组,不能没有你这样的定海神针。”
    钱总工猛地抬起头,一脸错愕。
    只听王敬忠继续说道:“我提议,由钱总工担任技术攻关小组的常务副组长,协助小蔡,一起把我们公司的技术短板补起来。大家有没有意见?”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陈科长彻底懵了。
    他感觉自己像个被人玩弄於股掌之上的傻子,精心策划的阴谋,到头来却成了蔡卫国成立自己权力核心的垫脚石。
    而钱总工,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像是被人当眾左右开弓扇了几个耳光。
    让他去给一个二十多岁、曾经让他顏面尽失的毛头小子当副手?这是何等的羞辱!
    他想拍案而起,拂袖而去。
    但是,他看到了王敬忠那不容置喙的眼神,看到了蔡卫国那平静得有些可怕的目光。
    他突然明白了。这是一个阳谋。
    他可以拒绝。拒绝的后果,就是彻底被边缘化,成为公司里一个倚老卖老、阻碍进步的顽固派,最后悄无声息地被淘汰。
    他可以接受。接受,虽然屈辱,但意味著他还能留在这个权力的核心圈子里。
    技术攻关小组,这个名字就代表了未来。他一辈子都扑在技术上,对新技术的渴望是真实存在的。
    蔡卫国是在用他最看重的“技术”和“尊严”,逼他做出选择。
    良久,钱总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我……服从组织安排。”
    说完这句话,他仿佛被抽乾了所有力气,颓然地靠在椅背上。
    蔡卫国站起身,走到钱总工面前,不卑不亢地伸出手。
    “钱总工,以后,请您多多指教。”
    钱总工看著眼前这只年轻而有力的手,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握了上去。
    两手相握的瞬间,坐在不远处的陈科长,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他知道,他被孤立了。
    那个他眼中的毛头小子,已经用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將他逼入了绝境。
    技术攻关小组的办公室,被安排在公司大院角落一间閒置多年的仓库里。
    蔡卫国带著张勇和几个刚分配来的年轻技术员,了两天时间,把里面打扫得乾乾净净。
    钱总工也来了,背著手,像个监工。他指挥著人,小心翼翼地把他总工办那张巨大的老式绘图桌和两个塞满规范资料的铁皮柜搬了进来,摆在仓库南侧,像是在划分自己的领地。
    “慢点!慢点!那桌腿儿是榫卯的,磕坏了你们赔不起!”
    “柜子放正了!歪一点我看著都难受!”
    另一边,蔡卫国申请经费买来的烘箱、搅拌机和几台精密的电子秤也送到了。几个年轻人图省事,想隨便找个地方一放。
    蔡卫国拦住了他们:“別急,按我画的线来。水电线路要分开,操作台和实验台要有间隔,通风口要对准。”他一边说一边亲自上手,安排得井井有条。
    张勇看著两边的阵仗,凑到蔡卫国身边小声嘀咕:
    “蔡哥,这钱总工是来当副组长,还是来当太上皇的?你看他那宝贝劲儿,跟咱们这边格格不入啊。”
    蔡卫国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拿起一块抹布,走到钱总工的铁皮柜前,仔细地擦拭著上面的灰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