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常规,混凝土试块需要二十八天才能达到设计强度。
    他们只有不到三天。
    “蔡工,这……就乾等著?”钱工急得在原地打转,搓著手,“三天后就要交差,咱们这试块得二十八天才能定型!神仙也来不及啊!”
    “等?”
    蔡卫国笑了,他走到那台从林城运来的工业烘箱前,眼神里透著一股子疯狂。
    “张勇,把温度设定到九十摄氏度,湿度拉满,保持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他拍了拍烘箱的铁皮外壳,发出“砰砰”的闷响。
    “然后,把试块放进去,蒸了它!”
    “蒸?!”
    钱工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一个箭步衝上来,差点就想揪住蔡卫国的领子。
    “你当是蒸馒头啊!蔡卫国,你別胡来!温度这么高,水分一跑,不等成型,试块就得全部开裂报废!
    到时候咱们连补救的机会都没有!”
    “常规混凝土,当然不行。”
    蔡卫国看著他,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力量,“但我们的『龙王』,內部结构极其致密,水胶比低到发指,几乎没有可以自由移动的水分。”
    “高温对它来说,不是破坏,是催化剂!它能让『龙王』在几十个小时內,强行完成需要几百个小时才能走完的化学反应!”
    “这叫,热养护!”
    看著蔡卫国那双亮得嚇人的眼睛,钱工张了张嘴,那句“你他娘的疯了”在嘴里转了三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泄气地一摆手,一副豁出去的架势。
    “行!你是总指挥!今天我这把老骨头就陪你疯到底!要是炸了炉,你小子得给我立个碑,碑上就刻『冤种工程师』!”
    “嗡——”
    当第一批“龙王”试块被送入那台土製“高压锅”时,实验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三天后,从这里面出来的,究竟会是一块足以撼动整个行业的“神石”。
    还是一堆证明他们全是疯子的废渣?
    所有人的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接下来的三天,江州东郊的这间废弃实验室,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蔡卫国几乎没有合眼,他像一台永不疲倦的机器,大脑高速运转。
    “不行!这组离析了!减水剂的掺量,再降零点零五!”
    “钱总工,搅拌时间给我延长三十秒!必须让钢纤维完全散开,不是抱团取暖!”
    “温度!谁他妈负责看温度计的?给我盯死在八十八度!高一度都可能產生內部微裂纹!”
    他的指令,精准、简短、不带一丝废话。
    钱总工和张勇他们,已经从最初的震惊、质疑,到后来的麻木,最后演变成了彻头彻尾的敬畏。
    在他们眼中,蔡卫国已经不是一个工程师,而是一个掌控著神秘力量的魔法师。
    他总能在一次次看似山穷水尽的失败中,精准地揪出那个决定成败的微小变量。
    第三天下午。
    当最后一组,也是他们认为最完美的一组试块,从烘箱中取出时,整个实验室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这组试块,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深灰色,表面光滑如镜,质感密实得像一块天然花岗岩。
    蔡卫国用手指关节轻轻敲击,发出“鐺鐺”的脆响,那声音,更像是金属。
    他知道,成了。
    ……
    与此同时,省设计院,总工程师刘克明的办公室里,紫砂壶里正泡著上好的明前龙井。
    刘克明靠在宽大的皮质靠椅上,脸上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他对面,坐著一个西装革履、油头粉面的中年男人,正是南边那家特区公司的销售经理,姓赵。
    “刘总工,您就擎好吧。”
    赵经理掐灭手中的万宝路,弹了弹不存在的菸灰,语气傲慢,“那个姓蔡的小子,不过是跳樑小丑。
    三天时间,別说一百兆帕,他能做出五十兆帕不散架的合格试块,我这个『赵』字倒过来写!”
    刘克明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不置可否:“话虽如此,但李院长那边……”
    “嗨!李院长就是个老学究,爱才心切,被那小子几句花言巧语就给蒙了。”
    赵经理不屑地摆了摆手,“等明天当眾出丑,李院长脸上也掛不住,到时候,还不是要依仗您这样的实干家来收拾残局?”
    他从一个精致的皮包里,拿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不动声色地推到刘克明面前的建筑图纸下。
    “刘总工,我们公司的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预祝我们的『新型空间网架』项目,能早日在省体育馆上大放异彩。”
    刘克明眼角的余光扫过那信封的厚度,端起茶杯的手稳如泰山,嘴上却嘆了口气。
    “唉,我也是为了省里的重点工程著想。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我们这些老傢伙,总得把好关,不能让外行来瞎指挥啊。”
    赵经理心领神会地笑了。
    两人相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们不知道,一场足以顛覆他们认知的风暴,正在郊外那间不起眼的实验室里,悄然成型。
    然而,这两人的算计,还远不止於此。
    另一间办公室里,一个戴著金丝眼镜的年轻律师,正在和赵经理通电话。
    “赵经理,您放心。关於『活性粉末混凝土』这个概念,以及相关的技术路径,我已经以贵公司的名义,向国家专利局提交了发明专利申请的全套材料。
    从法律层面讲,这个技术,从明天起,属於贵公司。”
    电话那头的赵经理爆发出一阵得意的大笑:“哈哈哈,好!干得漂亮!这叫什么?请君入瓮!”
    律师也跟著笑了:“没错。就算那个蔡卫国走了狗屎运,真的搞出了名堂。
    只要我们的专利申请公告一出来,他所有的研究成果,都是在为我们做嫁衣。
    他敢生產,就是侵权!到时候,我们想让他怎么死,他就得怎么死!”
    在他们看来,这已经是一个必胜之局。
    无论蔡卫国成功与否,他都將落入他们精心编织的天罗地网之中。
    ……
    夜,深沉如水。
    蔡卫国独自一人,守在那些已经冷却的“龙王”试块旁。
    其他人早已在隔壁的临时宿舍里睡得不省人事,连续三天高强度的奋战,已经榨乾了他们最后一丝精力。
    蔡卫国却毫无睡意。
    他轻轻抚摸著试块那冰冷坚硬的表面,心中涌起的,不是成功的喜悦,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