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建筑科学院,材料力学实验室。
    这间实验室,是整个省的脸面。尤其是那台从外国空运过来的200吨电子万能试验机,更是院长李建国的宝贝疙瘩,平时有学生想摸一下,都得先写一份五千字的申请报告。
    但今天,这台矜贵的“大傢伙”,却为一个不起眼的布袋,清空了全场。
    实验室里,鸦雀无声,只有三个人。
    蔡卫国,院长李建国,还有实验室主任,一个做事严谨到头髮丝的老工程师,王工。
    气氛,有些说不出的古怪。
    李建国和王工两人,像两尊门神,一左一右地杵在试验机旁,眼睁睁看著蔡卫国从那个土得掉渣的布袋里,倒出几颗黑不溜秋的螺栓。
    “小蔡,这就是你说的……『样品』?”
    李建国捏起一颗,在手里掂了掂,又凑到眼前,眯著老花眼仔细看上面的钢印,“din 933,10.9……嘿,这钢印打得还有模有样,跟真的一样。”
    王工没说话,直接戴上白手套,拿起一颗,先用游標卡尺卡了卡尺寸,又举到灯下,镜片后的目光扫过螺纹的每一个细节,最后才点点头:“从外观和公差来看,挑不出毛病,做工很標准。”
    两个搞了一辈子材料和结构的老专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全是问號。
    他们想不通,蔡卫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甚至可能担著天大的风险,就为了弄来这么几颗螺栓?
    这玩意儿,难不成是金子做的?
    “是不是金子做的,拉一拉就知道了。”
    蔡卫国笑了笑,从那几颗螺栓里,挑出一颗品相最周正的。
    他动作麻利地將螺栓安装在试验机的夹具上,拧紧,固定。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看得王工都暗自点头。
    “王工,麻烦您把引伸计装上,咱们测一下它的屈服强度。”
    “好。”王工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將价值不菲的引伸计,稳稳地卡在螺栓光洁的杆部。
    一切准备就绪。
    蔡卫国却没上手,反而退后一步,冲王工做了个请的手势:“王工,您是这方面的权威,您来操作,数据才最客观。”
    王工看了李建国一眼,见院长点了头,也不再客气。
    他坐到操作台前,搓了搓手,深吸一口气,才郑重地按下了启动按钮。
    “嗡——”
    试验机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巨大的液压系统开始注入能量。
    上下两端的夹具,以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却带著无可阻挡的力量,向相反的方向缓缓拉伸。
    三人的目光,像被磁铁吸住,死死钉在电脑屏幕上。
    屏幕上,一条红色的曲线,开始稳定地向上攀升。
    横坐標是位移,纵坐標是载荷。
    “载荷10千牛……”
    “20千牛……”
    “30千牛……”
    王工嘴里下意识地念著数据,曲线走出一条近乎完美的直线,代表著螺栓正处於弹性变形阶段。
    一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李建国和王工对视一眼,心里的疑惑更重了。
    从目前看,这颗螺栓的性能,堪称优异。
    唯独蔡卫国,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看著屏幕。
    他知道,真正的好戏,还没开场。
    “50千牛……”
    “60千牛……”
    “70千牛!”
    屏幕上的曲线,毫无徵兆地出现了一个微小的拐点,不再是完美的直线。
    “屈服了!”王工的声音里透著一丝兴奋,这是职业本能。
    屈服点,是金属从“硬汉”变成“软蛋”的临界点。
    过了这个点,就算撤掉力,它也回不去了。
    电脑飞快地计算出结果。
    “屈服强度……945兆帕!”
    王工报出这个数字时,自己都愣了一下。
    “九百四十五?!”
    李建国也惊了,他一步躥到屏幕前,“10.9级螺栓的標准是屈服强度不低於900兆帕,它这个数据,不仅达標,还超了快50兆帕!小蔡,这……这螺栓没问题啊!性能相当好!”
    王工也点头附和:“没错,单从屈服强度看,这绝对是优等品。小蔡,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蔡卫国没理会他们的惊讶,只是指了指屏幕,嘴里淡淡吐出两个字:“继续。”
    王工一肚子疑问,但还是按下了按钮。
    试验机继续咆哮,施加的拉力越来越恐怖。
    屏幕上的曲线在短暂的平台期后,再次昂首向上,进入了材料的强化阶段。
    “80千牛……”
    “90千牛……”
    “100千牛!”
    这个数字,意味著这颗不起眼的螺栓,正在承受著足以吊起十吨重物的恐怖力量!
    李建国和王工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做了一辈子拉伸试验,没一次像今天这么紧张。
    蔡卫国的镇定,像一块巨石,压在他们心头,让他们越来越没底。
    “110千牛……”
    “120千牛!”
    “砰!”一声沉闷的金属断裂声在安静的实验室里炸响!
    屏幕上的曲线,瞬间垂直掉了下去。
    电脑屏幕上,跳出了最终的抗拉强度数据。
    “抗拉强度……1080兆帕!”
    “漂亮!”
    李建国一拍大腿,忍不住叫出声来,“10.9级螺栓的抗拉强度標准是1000兆帕!它这个达到了1080!
    小蔡,你从哪儿淘来的宝贝?这批螺栓,质量绝对是顶尖的!你是不是真的弄错了?”
    王工也长出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看来是虚惊一场。这螺栓,没毛病。”
    然而,蔡卫国脸上的表情,却冷得像一块冰。
    他走到屏幕前,指著那条已经归於沉寂的曲线,问了一个他们都忽略了的问题。
    “王工,您再看看,从屈服到断裂,它的延伸率是多少?”
    延伸率?
    王工和李建国脸上的笑容,同时一滯。
    他们刚才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强度这两个最耀眼的数据上,完全忽略了这个代表“韧性”的指標。
    强度高,代表硬。但太硬,就容易脆。一个螺栓,不能光硬,还得有韧性,能在断裂前承受足够的变形,这才是安全的保障。
    王工连忙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详细数据报告。
    当电脑屏幕上,那个被他们忽略的数字终於跳出来时,整个实验室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了。
    王工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充满了惊骇。
    “延伸率……6.8%?”
    “怎么可能这么低?!”李建国一声怪叫,整个人都懵了。
    按照外国din標准,10.9级高强度螺栓,为了保证其在极限状態下的安全性,断后延伸率,必须大於等於9%!
    而眼前这颗螺栓,它的延伸率,只有6.8%!
    这不是差了一点半点,是差了整整三分之一!
    这是一个足以致命的缺陷!
    这螺栓,不是硬,是脆!就像一块玻璃,看著结实,可一旦受力超过某个临界点,不会弯曲变形给出预警,而是会瞬间……崩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