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卫国接到李院长的电话时,人还有点懵。
    他预料到赵书记会有动作,但没想到会这么快,这么急。
    当他顶著深夜的寒风赶到省委大院,走进那间灯火通明的办公室时,赵元正背对著他,站在巨大的南江省地图前,指间夹著烟,烟雾繚绕。
    那背影,如同一座沉默的山。
    “书记,您找我。”
    赵元闻声转过身,看到蔡卫国,眼神很复杂,有欣赏,有庆幸,甚至还有一丝后怕。
    “小蔡同志,来了,坐。”他指了指沙发,竟亲自提起暖水瓶,给蔡卫国倒了杯滚烫的热茶。
    这举动让蔡卫国心里咯噔一下。
    “李院长刚才在电话里,都跟我说了。”赵元坐到他对面,开门见山,“你这次,又给我们省里,拆掉了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的雷啊!要不是你心细如髮,及时发现了问题,我们南江省,可就要捅出天大的娄子了!”
    “书记,这是我应该做的。”蔡卫国捧著茶杯,不卑不亢。
    “不,这不一样。”
    赵元摆了摆手,神情变得严肃,“你以为你只是揪出了一批劣质螺栓?
    不,你守住的,是我们党委政府在人民群眾心里的信誉!这东西,比一百个体育馆都重要!”
    这话的分量,让蔡卫国心里一凛。
    他明白,赵书记这是在给他交底,也是在给他吃定心丸。
    “小蔡,你下一步,有什么打算?”赵元身体微微前倾,盯著他的眼睛。
    这是在考校他了。
    蔡卫国没有犹豫,將自己和李院长商量好的“请君入瓮”的计划,和盘托出。从召开“技术澄清会”请来港商,到当场进行无损成分分析,一五一十,说得清清楚楚。
    赵元听完,一言不发,办公室里只剩下墙上掛钟“滴答”的声响,一声一声,敲在人的心上。
    过了许久,赵元才缓缓地点了点头,嘴角忽然浮现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猛地一拍沙发扶手,“这个计划,够周密,也够狠!就这么办!”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然后停在蔡卫国面前。
    “不过,光请他们,还不够热闹。”
    赵元眼中闪过一丝锋芒,“这个会,我来亲自主持!
    吴副高官不是总说要解放思想,学习国外先进经验吗?
    那我就把所有领导同志都请来,让他们也到现场『观摩学习』一下,看看这国际先进技术到底先进在哪!”
    赵书记这是要下死手了!
    这哪里是什么技术会议,这分明就是一场准备好铡刀的公开审判!
    “你需要的那个什么『可携式光谱仪』,”
    赵元的语气斩钉截铁,“我让省政府办公厅去协调!不管是找军工单位借,还是从bj的部委申请,三天之內,必须给你搞到!”
    “你,”
    他指著蔡卫公,目光灼灼,“什么都不要管。把技术上的所有证据链,给我做得天衣无缝!我要你到时候,在会上,用谁也无法反驳的事实,一锤定音!”
    “是!保证完成任务!”蔡卫国站起身,腰杆挺得笔直。
    从赵书记办公室出来,已是午夜。
    省城冬夜的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但蔡卫国的心里,却是一片火热。
    他知道,自己下的这盘棋,最关键的一步,已经走稳了。
    回到招待所,他毫无睡意,拿出纸和笔,开始疯狂推演。
    对方会如何狡辩?
    如果他们死不承认样品是他们的怎么办?
    如果他们质疑检测设备的准確性怎么办?
    如果他们当场发难,倒打一耙怎么办?
    ……
    蔡卫国把所有可能都想了一遍,又一一写下应对的预案。
    天亮时,他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眼神平静而坚定。
    他知道,一场决定南江省建筑行业未来走向,甚至可能牵扯出更高层级风暴的大戏,即將拉开序幕。
    而他,就是这场戏的主角。
    三天后
    省建委,最大的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今天的会议,名义上是“省体育馆钢结构方案技术样品检测会”,可到场的阵容,却让所有嗅觉灵敏的人,都闻到了一股山雨欲来的味道。
    长条会议桌的主位,赫然坐著书记赵元。
    他的左手边,是主管外经贸的吴副高官,脸色有些僵硬,似乎对这种“技术小会”也要劳烦他大驾感到不满。
    再往下,是省建的一眾领导专家。
    而会议桌的另一边,则坐著几个西装革履,神情倨傲的男人。
    为首的,正是“远东建设”的负责人,一个四十多岁,梳著油头,名叫霍振华的香都商人。
    他身边,还坐著一位金髮碧眼的技术总监,全程闭著眼,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最诡异的,是会议室后排。
    那里坐著几个表情严肃,不苟言笑的中年男人。
    有人认出,那是省纪委和省公安厅的熟面孔。
    纪委和公安来参加技术会?这是什么新潮流?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但谁也不敢说破,只能眼观鼻,鼻观心。
    李院长和蔡卫国坐在南江省这边专家席的末尾。
    李院长手心全是汗,坐立不安。反观蔡卫国,竟像个没事人一样,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仿佛眼前这场暗流涌动的鸿门宴,只是一场无聊的报告会。
    “咳咳。”
    赵元一声轻咳,会议室瞬间鸦雀无声。
    “同志们,今天请大家来,是为了省体育馆的项目。”
    赵元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在吴副高官和霍振华的脸上稍作停留,语气平淡。
    “体育馆项目,是省里的重点工程,是全运会的脸面,安全问题,是重中之重。
    最近,我们收到了不同方面的意见。
    有同志支持我们自力更生,用我们南江省自己研发的rpc技术。
    也有同志认为,要解放思想,引进香都同胞的先进钢结构技术。”
    “两种方案,各有优势。今天,我们不搞一言堂,本著科学、严谨、负责任的態度,让两边的技术负责同志,都把自己的方案亮出来,摆事实,讲道理。
    谁的技术更先进,谁的方案更可靠,我们就用谁的。”
    赵元讲完,看向吴副高官:“吴高官,您看呢?”
    吴副高官扶了扶眼镜,勉强挤出笑容:
    “我同意赵书记的意见。远东建设是香都的知名企业,技术实力雄厚,他们的方案,是经过国际专家论证的,我认为是可靠的。
    当然,我们也要支持本土的技术创新,给年轻同志机会嘛。大家公平竞爭,很好。”
    他嘴上说著“公平竞爭”,但那股子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却是怎么也掩饰不住。
    “那好。”赵元点点头,手向对面一伸。
    “那就请远东建设的霍先生,先给我们介绍一下你们的方案吧。”
    霍振华闻言,得意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他那身价格不菲的西装,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意。
    他看都没看蔡卫国一眼,仿佛那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
    他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始他的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