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赵佶:登基前没说皇帝这么难啊
    元符三年的夏日,汴京城已显出几分热气。
    大內殿內却仍透著森森凉意,殿角四尊鎏金蟠龙香炉吞吐著苏合香的青烟,试图驱散梅雨时节縈绕不散的潮气。
    赵佶端坐於御座之上,这是他正式亲政后的第一个夏季朝会,丹墀下文武百官分列两班,朱紫青绿,衣冠济济。
    他终於尝到了天子至高权力的滋味,一言可决擢黜,一语可定兴革。
    然而这份滋味里,也掺杂著前所未有的沉重。
    御案上摊开著一沓奏章,最上面是京东东路转运使的急报,墨跡犹新:“今春以来,冻雨连绵,二麦尽损,黍粟未播。兗、沂、青诸州已有饥民啸聚,恐生大变————”
    旁边是河北西路提点刑狱的奏章:“真定、河间流民南徙,日过千数,沿途剽掠,州县不能制————”
    赵佶的目光从奏章上抬起,扫过丹墀下那些垂首肃立的臣子。
    他终於明白,为何祖宗要默认下“异论相搅”的朝堂规矩。
    让新旧两党相互牵制,让南北士人彼此制衡。唯有如此,坐在御座上的人才能真正执掌权衡之术,而非被某一派系架空。
    只是眼下这平衡,似乎正在滑向危险的边缘。
    “陛下。”殿中侍御史张商英出列,手捧玉笏,声音在空旷大殿中格外清晰:“臣有本奏。”
    赵佶頷首:“张卿请讲。”
    张商英年近五旬,面容清癯,眼角已有细密皱纹。
    他是元祐年间进士,却在新党得势时因主张变法而受重用,如今在新旧之间位置尷尬。此刻他深吸一口气,语速沉缓却字字清晰:“今春冻雨之灾,百年罕见。自正月至今,京畿、京西、京东诸路,霰雪交加者凡二十七日。麦苗初返青即遭冰封,黍粟未下种已误农时。据各路奏报,二麦损毁恐达六成以上,秋粮播种不足往年四成。”
    殿內响起细微的抽气声。
    虽早有风声,但如此確切的数字由御史当廷奏出,仍令人心惊。
    张商英继续道:“汴京仓储,现有粮米一百二十万石,仅够百万军民三月之需。若待秋粮入仓,尚需四月有余。其间缺口————”
    他顿了顿,说道:“唯有仰赖东南漕粮,方能填补。”
    话音落下,殿內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知道“东南漕粮”四字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那条纵贯南北的大运河,意味著沿途数十州县、上百闸堰、数以万计的漕船和船夫,更意味著层层盘剥下动輒三四成的损耗。
    而此刻,朝堂上袞袞诸公在做什么?
    右僕射曾布正与门下侍郎许將低语,两人面上皆是不以为然。左僕射韩忠彦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入定。
    其余三司六部九卿或低头沉思,或交换眼色,无人接话。
    赵佶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他想起不就前,也是在这殿中,韩忠彦力主贬謫章惇、蔡卞等新党干员时,曾布等人附议如流。
    而今漕运危机迫在眉睫,这些昨日还在爭权夺势的臣子,却似浑然忘了运河即將开转这件关乎国本的大事。
    “韩卿。”赵佶看向左首那位鬚髮皆白的老臣,颇有期待的问道:“漕司近日可有奏报?”
    韩忠彦缓缓出列,躬身道:“回陛下,发运使司昨日呈文,言今岁漕船已陆续发往真、扬诸州转般仓。然————”
    他抬眼看了看御座上的年轻天子,朗声道:“转般法积弊已久,损耗日增。
    去岁实抵汴京漕粮仅二百三十万石,较定额短少近半。今岁灾荒,南方亦受影响,恐难足额。”
    赵佶手指无意识摩挲著御座扶手上的蟠龙雕纹。
    他登基不过数月,却已从奏章中读懂了潜台词。
    所谓“难足额”,实则是“必短缺”。
    而短缺的后果————
    “陛下。”张商英再度开口,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急迫:“冻雨损粮事小,耽误春耕事大。如今已是五月,补救之机转瞬即逝。臣请速拨钱粮,於京畿诸路补种蕎麦、菽豆等短时作物,或可挽回一二。更需严飭漕司,力保今岁东南漕粮如期抵京,否则————”
    否则什么,他没有说。
    但殿中诸臣都明白,否则今年冬春之交,汴京城恐生饥荒。
    帘后传来轻微响动。
    珠帘掀起,向太后在两名女官搀扶下走出。她今日穿著深青色大袖襦裙,头戴九龙四凤冠,面容虽保养得宜,眉眼间却带著挥之不去的倦色。
    “张御史所言,老身已听见了。”向太后的声音平稳,却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疑惑道:“只是老身有一事不明:去岁苏湖丰收,漕粮定额四百万石。
    纵有损耗,何以短缺至此?”
    这话问得尖锐。
    殿內眾臣神色各异,目光纷纷投向韩忠彦与曾布。
    张商英苦笑:“太后明鑑。漕粮损耗,非独在途。自征粮、装船、转般、入仓,层层皆有折耗。州县为完赋额,往往以次充好,漕丁为补亏空,常常盗卖官粮。更兼发运司糴本不足,漕官俸餉拖欠,上下其手者眾。此非一日之弊,实乃积数十年之顽疾。”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若行新法,严考成、核帐目、增采本,或可稍扼其势。然今春以来,朝中更迭频频,漕司人心浮动,诸事推行维艰。此刻再议变法,恐————缓不济急。”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极其艰难。
    殿內新党余臣皆垂首不语,旧党诸公也面沉如水。
    那可不,都是先帝干的好事,人都死了,谁还敢乱说?
    向太后的脸色渐渐发白。
    她召回韩忠彦、贬逐章惇,本是为扶植皇权、平衡朝局,何曾想到会撞上这等天灾?更未料到,漕运之弊已深至如此地步。
    “那————以交子补采本,可行否?”她迟疑道。
    此言一出,殿內气氛骤变。
    曾布忽然出列,玉笏高举:“太后!此事万万不可!”
    他年过花甲,说话却颇为狠厉:“先帝时屡发交子,已致幣值大贬,民怨沸腾。今若再行此策,无异饮鴆止渴!臣以为,漕运之弊,皆因韩相公尽逐能吏所致。若章子厚、蔡元长仍在朝中,何至於此?”
    这番指责来得突兀,殿內一片譁然。
    韩忠彦抬眼看向曾布,目光如古井无波。
    “曾相公此言差矣。”韩忠彦缓缓道:“老臣奉詔回朝,整飭纲纪,所黜者皆贪瀆无能之辈。漕运积弊,非一日一人之过。至於章、蔡————”
    他顿了顿,復又说道:“章惇跋扈,蔡京奢靡,此二人若在,只怕损耗更巨。”
    “你!”曾布怒目而视。
    “够了。”赵佶忽然开口阻止了这般无用的爭论。
    殿內瞬间安静。
    年轻的皇帝从御座上站起,絳纱袍袖垂落。他走到丹墀边缘,俯视著下方眾臣。烛火在他冠冕的珠旒上跳跃,映得面容半明半暗。
    “朕登基之初,太皇太后曾教诲:为君者,当时时以生民为念。”
    赵佶的声音在殿中迴荡:“今北地遭灾,东南漕弊,正是朝廷上下同心协力之时。卿等皆为股肱之臣,不思解题之策,反纠结於旧日恩怨,朕实失望。”
    这番话语气平和,却字字千钧。
    曾布脸色涨红,韩忠彦躬身更深。
    不敢说,真不敢说,是谁让他们回来的,这事到底是谁干的呢?真是令人难猜啊。
    赵佶转身看向帘旁的向太后,温声道:“娘娘,国事维艰,还需仰赖老成谋国。”
    又对眾臣道:“漕粮事,著三司、发运使司七日內详议对策呈报。北地补种事,由户部即刻拨钱二十万贯,京东、京西诸路择可行州县试种。另一”
    他目光扫过张商英等人:“擢张商英权知发运副使,协理今岁漕务。一应急务,可专摺奏闻。”
    一连串旨意颁下,果断利落。
    张商英怔了一瞬,隨即伏地叩首:“臣领旨,必竭駑钝!”
    曾布与韩忠彦对视一眼,各自眼中都有复杂神色。
    这位年轻官家,似乎並不似他们想像中那般易与。
    朝会散时,已是午后。
    赵佶回到延福宫书房,屏退左右,独坐案前。
    窗外传来隱隱雷声,夏季的暴雨又要来了。
    他展开一幅巨大的漕运图,手指从汴京一路向南,划过汴河、淮河、长江,直至苏杭。
    图上密密麻麻標註著闸堰、仓场、州县。
    这条血脉一旦梗阻,大宋的命脉也就断了。
    而此刻,朝堂上那些人还在算计著党爭得失。
    他提笔,在宣纸上写下两个字:“漕”“恤”。
    墨跡淋漓,笔力却有些虚浮。
    沉天际。元符三年的夏天,註定不会太平了。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运河之上,第一批漕船正缓缓驶过泗州闸口。船吃水颇深,装载的却是去岁存粮。
    今年的新粮,还在南方泥泞的田地里,与反常的气候苦苦挣扎。
    而春季冻雨残留的后果,却只是一个开始。